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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薛述捡起纸袋和槲寄生,透过敞开的那点缝隙看过去。
    他知道叶泊舟在里面,但看不到。
    宛如这么久以来他和叶泊舟的相处,他知道叶泊舟在,可看不清,不知道叶泊舟究竟在想什么。
    好在,现在算是有了些头绪。
    薛述推门。
    缝隙越来越大,开到一半,推不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借着这点光线,他看到玄关坐着的叶泊舟。
    就地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虽然个子很高,但太瘦,现在折成这样,也是小小的一团。
    门碰到小腿,光线也照过来,叶泊舟微微抬头。
    看到半开的门,意识到什么,心脏猛跳起来,他不敢再抬头,不知道怎么和薛述相处,下意识要逃避,伸手要把门关上。
    被枕了这么久的胳膊已经麻到没有知觉,按在门上,使不上一点力气。
    门碰到叶泊舟的小腿,薛述也不敢用力推,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
    门关上。
    走廊的光线被隔绝在外,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在港口亮白的光线下那么久,眼睛疲劳到极致,现在得到光线又失去,一阵酸痛,就控制不住附上一层生理性眼泪。
    叶泊舟重新把头埋回膝盖里。
    他不想薛述回来,也没想过薛述还会回来。
    从港口离开,他不想回实验室,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儿,摸着方向盘,浑浑噩噩。他有点想把这段时间一笔勾销,接着找回寻死欲,死去就一了百了。
    但他先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那辆车。
    随后他又想到,自己现在开的车是其他人的,如果自己出事,会连累对方。
    真的很奇怪,他一直在和薛述纠缠,怎么纠缠来纠缠去,还是和这么多人产生了联系。这么多人或主动或被动,让他不得不活下去。
    很厌烦,只好还是回来了,把车停下,打算等天亮把钥匙还给对方,再去想自己能做什么。
    没想到。
    一直在想薛述和薛旭辉赵从韵站在一起的画面。
    他对薛述的感情很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和薛述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辈子自己和薛述是什么关系。他觉得薛述很爱自己,毕竟薛述是唯一一个关注自己的人。又觉得薛述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因为薛述一点都没管过自己,一直没给过自己最想要的,就连最后自己想去死,薛述都不让自己去死。
    而薛述和薛家其他人在一起时,这种复杂感情翻倍,让他完全没办法处理。
    他对从自己进入薛家时就做了dna检测报告,确定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仍旧什么都不说把自己养在家里,又一点都不关注自己的薛旭辉感情很复杂。
    对薛述死后唯一和薛述薛旭辉都有联系,和自己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相处十年的赵从韵感情也很复杂。
    这三个人凑到一起,什么都不做,都足够让他困惑、不解、心痛。
    他有好多为什么要问。
    但重来一世了。
    这一辈子他做了不同的选择,走上了不同的路,所有人的道具也随之发生改变,上辈子的事已经烟消云散彻底沦为尘埃,除了自己没人在意,也没人能解答自己的疑问了。
    他没道理恨。因为这三个人只是忽视他,没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他也没道理爱。因为他根本和他们不熟悉,没有身份也没有理由爱他们。
    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复杂感情,随着这三个人接连离世,在重来一世他又和薛述纠缠上之后,变成怨念。
    太崩溃了。
    他们果然是一家人,自己永永远远都被排除在外,自己所有选择、情感、期待,都对他们没有丝毫意义。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把从上辈子就积攒下来的难过反刍、消化。他想,真的不必再折腾了,接着折腾下去,再听赵从韵说一次“你带他来干什么”,他真的会当场就去死的。
    可没想到。
    门没关上。
    薛述回来了。
    叶泊舟不想和他吵架,不想显得自己色厉内荏只敢和唯一关注自己的薛述发脾气。他也不想和薛述再有什么交际,他希望薛述接着回去,回到正常的、没有自己的那个世界。
    叶泊舟用动作姿势,坚决表明自己的排斥。
    可在精进育儿经验的薛述眼里,只是小孩想要得到关注的闹别扭而已。
    玄关实在太小,他都不用再上前一步,只是伸出手臂,就能碰到叶泊舟。
    肩膀单薄,衣服很凉。
    薛述分不清这到底是凉,还是在外面这么久带上的潮气,他把整个手心贴上去,隔着衣服握住叶泊舟的肩膀。
    手心里,那点潮意更加明显。
    而下一刻,叶泊舟耸肩,要把肩膀从他手底拿开。
    狭小的玄关容不下任何一点挣扎,他幅度太大,另一侧肩膀狠狠撞在柜子上,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明显,让两个人的心一起悬起来。
    同样的玄关,同样的挣扎,和昨天晚上差不多的剧情。
    这一次,薛述不再疑惑,目标明确伸手,握住他另一侧肩膀。
    肩膀撞在柜子上,肩膀连着后肩胛都是疼的,可在薛述摸上来这一刻,疼痛被另一种感觉吞噬。叶泊舟拧身:“别碰我!”
    还没摘下的围巾擦过薛述手腕。
    是潮的。
    那么冷的温度,叶泊舟一直带着已经发潮的围巾,回到家都不摘下来,还干脆坐在了地上。
    薛述有点火,又觉得对这样的叶泊舟生气太没道理。
    叶泊舟本来就在和自己生气,赌气之下做出这种事也是正常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总让叶泊舟失落。
    虽然棘手、为难,但薛述也发自内心觉得,还会发脾气闹人的叶泊舟很好。
    比刚遇到时那个疲惫厌倦只想着去死的叶泊舟好。也比更早之前,那个只出现在叶泊舟口中,在“他”去世后不能让自己生病的叶泊舟好。
    愿意表达情绪,起码证明叶泊舟还有所期待。
    就像在自己不知道时候充满电的手机,告诉薛述,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叶泊舟偷偷做了什么,也在期待自己做些什么。因为自己一直没做到他想要的,所以他总是和自己闹脾气,总是说自己“不管他”。
    就是个没办法准确表明心意,得不到想要的,就一个劲闹脾气的小孩子。
    只是自己不够好,这么久都没给到叶泊舟而已。
    所以薛述很有耐心,径直抓住他的手,把他的围巾摘下来,啧声:“这么凉。”
    潮湿的围巾早在一晚上体温的烘蒸下变成热的,即使叶泊舟知道围巾已经潮了,在不停吸收自己的温度,自己感受到的热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体温,可还是习惯了这点热,现在围巾被摘下来,脖颈空荡荡的,反而感觉到冷。
    叶泊舟耸肩,声音带着哭腔:“走开!”
    这个题目,薛述给过太多错误答案,现在终于有了正确的解题思路。
    薛述不说话,把叶泊舟脚上同样也犯潮的鞋一起脱掉,把叶泊舟抱起来,径直往浴室走去。叶泊舟在他怀里挣扎,但好在公寓太小,没两步就走到浴室,把叶泊舟放下。
    叶泊舟想逃开,可浴室更小,薛述站在他前面,刚好挡住玻璃门全部出路。他贴在薛述身上挤,薛述也没让开,转头打开暖灯,再打开水阀,感觉水温和浴室的温度都已经暖和起来,这才去脱叶泊舟身上其他衣物。
    叶泊舟很凶,推着他的手:“放开我!”
    薛述转握住他的手。
    叶泊舟的手凉了太久,骤然被薛述整个握在手心里,感觉到薛述手心的温度,反而开始刺痛,让他觉得自己要融化开、跟着水阀里的热水一起打着圈流进下水道。原本就无力的挣扎越发绵软。
    薛述也感受到手心里宛如冰块一样的温度,把两只手一起抓过来,暖着。
    叶泊舟本能眷恋这点温度,又在意识到自己的眷恋后,重新开始挣扎。
    薛述看着他的纠结、转变,觉得他像一只小兽,既想靠近,又担心收到伤害。把叶泊舟的手放到自己口袋里,他把水温调到合适温度,再调整水阀模式,热水从淋浴头洒下,落到他们身上。
    在雨天深夜冻僵的身体大面积接触到暖意,叶泊舟止不住战栗,被热水冲过的地方泛起细小的疙瘩,放在薛述口袋里的手指也攥紧,捏住内衬那层布料。
    朦胧热气中,他听到薛述说话。
    薛述语气很平静:“叶泊舟,你根本不想我放开你,真的走开。”
    叶泊舟紧绷,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暖,觉得皮肉因为热水的冲洗暖和起来,可催动了早就被冻僵的骨骼里的寒气,反而更冷了。他眼前模糊,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嘶哑回答薛述:“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