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被夜里的雨水浸得透湿,秦璟沅的靴子一踩便会陷进去, 这明显阻碍了他的步伐。
再加上没有睡醒, 他走得很慢, 稍稍落后了韩睿霖一个身位。
拉着他的人步子原本还迈得很大, 此刻却放缓了一些, 配合着他的速度。
两人交握的手就这样悬在中间, 不高不低, 随着他们前进的脚步轻轻晃动着。
秦璟沅的指骨很长, 指尖几乎抵到了韩睿霖手腕的内侧,皮肤底下的脉搏剧烈地跳动着。
他没有说话, 对方也没有再开口。
风从树缝间钻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冷,攥着他的掌心却很热,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渗过来。
将视线抬高,秦璟沅盯着前方沉默的背影思考,他们之间其实很少会有这样安静的时刻。
因为大部分情况下, 都是韩睿霖一个人在自顾自地嚷嚷着有多么地喜欢他。一开始,秦璟沅只觉得聒噪, 像是只白头苍蝇一般在他的耳边“嗡嗡嗡”地打转。
渐渐地, 他居然开始习惯了。
以至于现在对方突然不再嚷嚷, 秦璟沅都有点不习惯。他偏开头,望向旁边漆黑的树干。
习惯,果然很可怕。
不知道韩睿霖是不是察觉到了秦璟沅在想什么,大拇指开始有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力度很轻,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秦律师,我有点紧张。”
过了会儿,韩睿霖冷不丁开口了。
他瞥了眼这人后颈猛然绷紧的弧线,随口问了句:
“怎么了?”
“因为是我第一次和……不,没什么,还是继续跟我走吧。”
韩睿霖回答的语气刚开始就很犹豫,说到一半,他果然不说了。
“大半夜把人吵醒,如果不能让我满意,你知道的。”
秦璟沅一脸平静地威胁完,还象征性地挣了挣腕,搞得对方重新握紧了他的手掌,转头朝他慌张地解释道:
“就是,就是怕你不喜欢,我才紧张的。”
说话的时候,韩睿霖居然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牢牢盯着两人牵着的手,一反之前厚脸皮的模样。
沉默几秒,秦璟沅回了句:
“不要迷路了。”
“那肯定不会,我提前记过好多遍了,放心吧!”
两人又走了好一段路,秦璟沅环视四周,很快明白对方的目的地是哪里了。这个地方,是他们之前收集贝壳的那片礁石沙滩。
“我们到了,快来快来。”
他被韩睿霖拉着手,坐到了海边的一块巨石上。咸涩的风掠过来,掀起两人额前的碎发。
漆黑的海与天揉成了一团,几乎分不清界限。
卷起的海涛拍击礁石,溅了秦璟沅一脸,镜片上沾满了破碎的浪花。他抬手捏住镜框的中间,将眼镜摘了下来,想要用手帕擦拭。
突然,韩睿霖伸出手,抽走了秦璟沅的眼镜。他低着头,嘴里懊恼地嘟囔了些什么,一只手用自己的衣服替他小心且艰难地擦着镜片。
秦璟沅望着男人低垂的睫毛上沾满的水珠,侧脸被浪光映得忽明忽暗。
“太好了!擦得很干净!”
“谢谢。”
他伸手想要接过,又被躲开。
“秦律师,让我帮你戴吧。”
“不用。”
这一次,秦璟沅没让韩睿霖再躲开,直接单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将眼镜强行拿回来戴上了。
他不知道对方现在只有左手能动弹,想要怎么帮他戴眼镜。
无视韩睿霖脸上明显失落的表情,秦璟沅看了眼黑漆漆的海面,心里有数,表面却佯装不耐:
“故意带我来这里吹海风的?”
“不是啊,只是我们来得太早了,还没有到时间。要是有手机在,我就可以让你多睡一会儿了。”
韩睿霖坐得离秦璟沅近了很多,用身体替他挡着海风,有些笨拙地解释着,
“是我没有提前确认好……”
他看得出来,韩睿霖明显觉得很愧疚,甚至都开始犹豫到底应不应该这样吵醒他了。
这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自卑感是怎么回事?
之前的韩睿霖,可以说是非常的自信,不管他做什么都会脑补成自己想要的。经常笑得一脸傻气,完全不会因为得不到他的回应而感到气馁。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缩手缩脚。
秦璟沅皱了皱眉。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他和向哲言拍完照片之后吗?
不知为何,他觉得此时此刻的韩睿霖,非常的不顺眼。
既然不顺眼了,他便不打算再看。
因此,秦璟沅直接忽略了面前人的解释,目光落到了远处的海面,将手掌放松地搭在身旁的石面上。
见秦璟沅这样,韩睿霖也听话地闭上了嘴。不过,视线还是黏在他的脸上,手也开始不安分了。
余光里,秦璟沅看见对方的手指贴着礁石,像是螃蟹一样,一点一点地横着往他这边爬。
他没有动,手还是放在原处。
眼看就快要碰到秦璟沅的手,韩睿霖突然顿了顿,仿佛在犹豫着些什么,随即还是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虎口的茧蹭过秦璟沅的皮肤,带着男人自身的热度,温顺地包裹着他。
明明几分钟前才光明正大地在来的路上牵过,到这会儿了居然又开始扭扭捏捏。
奇怪的家伙。
秦璟沅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是搞不懂这些人,感情怎么会这么复杂。
就在这时,海面终于发生了变化。
漆黑的天幕裂开了一道细缝,漏出一点淡淡的橘红色水彩。
那点红慢慢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几乎染透了半边的天,海水也泛起了暖金色的涟漪。
抬起头,秦璟沅专注地望着水天相交的那条线,旁边坐着的人同样凝神等待着,没有说话。
忽然,一轮红日挣脱云层,跃出海面,万丈的金光瞬间刺破朦胧的红纱,将天与水烧成了一整片绚烂的火海。
从橘红到深红,再到耀眼的金,它们层次分明地在两人的视野里铺展开。
秦璟沅下意识地想要眯起眼,却依然睁着,将这一切的画面收入了眼底。
来节目之前,他其实很少有沉下心到处旅游的经历。就算是被向哲言约出去爬山,秦璟沅的心里也只想着一个目标:
以最快的路线爬到山顶,然后再快速地下来。
毕竟他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做完。
秦璟沅以前觉得日出与日落,不过是天体自然运行的规律,就像月亮也只是借了太阳的光。
这种可以用科学公式算清楚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他银行卡里的余额好看。
现在看来,偶尔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各地看一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喜欢吗?”
他听见韩睿霖试探着开口,声音很轻,被浪涛拍打得散进了风里。
海水在他们的脚下翻涌,碎金似的光漫了过来,爬上两人相叠的手背,太阳的温度被拢进了掌心。
望着那片金红色,秦璟沅原本只想应一声,停顿片刻改了口:
“喜欢。”
他敏锐地感觉到,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一阵莫名的沉默之后,韩睿霖轻声叹道:
“……那真是,太好了。”
听见这句话,秦璟沅鬼使神差地偏了头,看向身旁人的脸。然而,对方却飞快地背过身,不让他看。
“韩睿霖,转过来。”
他平静地命令道。
银发男人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最后还是慢慢地转了回来。
他在笑,笑得很灿烂,眼角眉稍都舒展着,像是被阳光晒化的雪水,有些刺眼。
可下一秒,秦璟沅发现有什么东西,顺着男人的脸颊滚落了下来。
韩睿霖就这样注视着他的脸,笑得更开了些,眼角的泪却流得更凶,一颗接着一颗地砸在了他们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很快便顺着指缝,烫到了他的指节。
像是忽然回过了神,韩睿霖猛地抬手去蹭自己的脸,动作急迫慌乱,模样无比狼狈。
银色碎发被他蹭得乱七八糟,埋汰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反而让那双泛红的眼睛更加得显眼了。
“怎么又哭了。”
秦璟沅不知道自己现在用的是什么语气。可能是责怪,也可能是无奈,
“你是又想要骗我什么吗?”
这句话指得是上一次在木屋里,韩睿霖用喧闹的眼泪骗得他答应了那个无理的要求。
“没有,我没有想要骗你。”
听在韩睿霖耳朵里,秦璟沅的语气应该是责怪,因为这小子明显哭得更厉害了。
这种没有声音的流泪,居然比上一次的嚎啕大哭更令他心头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