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新创不到十年的心法,一个半路重练的普通武人,区区几年修行之后,竟胜过别家心法数十上百年几代人的传承,将旌远中和、沧泽葶溟和辞花锦溪狠压一头。可见那云弄心法若在天赋异禀之人手中,将会激发出怎样登峰造极的造化。那天箓太武榜,也不知会迎来怎样激烈难测的动荡。
然而,正当武林人士对云弄既期待又畏惧,不知其将如何发展的时候,孙自留却不知为何主动放弃深修云弄,又回去练他从狄三更那承来的莫残了。而霁月阁上下,掌命使张照云对云弄态度冷漠,掌库使富扬尘体态丰腴懒得习武。那一时惊为天人的云弄心经,忽然便落了个无人问津的结局。
起初,江湖还有一片惋惜声。随着岁月匆匆流逝,到后来便鲜少有人提起了。
迟愿想到这儿,试探问道:狄阁主是指云弄?
狄雪倾浅然道:我是说,来日到了霁月阁,大人莫露了霞移心法。
迟愿尴尬沉默。
不过话说到此,她已经明白了狄雪倾的意图。从改用旧剑飞镜,到隐藏霞移心法,狄雪倾是想让她另谋身份再入霁月阁。
于是迟愿应道:阁主不必顾虑,迟某虽独修霞移,却也有独修的妙处。
狄雪倾点点头,脉脉凝看迟愿道:雪倾信任大人。
迟愿微微避开狄雪倾的视线,又在包裹里翻了翻。这次,她扯出一套粗布冬衣和半张银制的面具来。
那布衣剪裁结实,样式粗犷,颇有江湖豪客的不羁之风。说是男装吧,又不似男装宽大。说是女装吧,大概没有哪家女孩子有机会穿这种衣服。
那面具则是纯银打造而成,样式虽然简单,做工却十分精致细腻。尤其面具一角浅浅刻着的纹样十分特别。乍一看,像树木向上生长的枝桠。细一看,又像一角冰冷凛冽的雪花。
迟愿随手将面具覆在面上,大小起伏意外的合适。放下面具,她又摸了摸那套布衣,指尖霎时传来了沙沙的粗糙手感。
这也是给我准备的?迟愿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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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九里白月转朱颜
狄雪倾颔首,问道:怎么,大人平日穿惯绫罗绸缎,这寻常衣衫不入法眼?
无妨。只是这旧剑、粗衣、面具样样俱全,看来狄阁主已为迟某谋划好了假的身份。迟愿再次抚触衣料,似乎在仔细感受这套衣衫的主人应有的模样。
狄雪倾嫣然一笑,道:正是暗水虾市里那位白月女侠。
白月迟愿垂下眉睫,眸中浅盛一缕柔光。
二位姑娘,小店送热水来了。忽来的敲门声在那柔光里激起一丝涟漪。
迟愿起身开了门。但见掌柜正一手拎着铁壶,一手托着棋盘站在门前。
掌柜殷勤道:茶壶茶碗和茶叶房中就有,二位姑娘随意取用。这天寒地冻的,周围也x没什么好去处。我看两位姑娘气质不凡,定懂方圆,顺便带来一副黑白子,二位闲来无事也好解闷。
掌柜有心了。迟愿接过水和棋,回到房中。
狄雪倾先斟一碗茶递在迟愿面前,然后捧起自己的茶碗,边暖手边道:大人雅兴,想与雪倾手谈?
是掌柜自作主张送来的。迟愿尝了口粗茶,淡道:我更想聊聊到达霁月阁后,阁主有何打算。
狄雪倾微笑道:霁月阁的事容雪倾先行思量清楚。
狄雪倾的反应,在迟愿意料中。诱骗叶夜心她尚且铺排许久,杀张照云夺霁月阁,她又怎会草率。但正如迟愿所言,狄雪倾行事从不与人商量,此刻再多追问也只会是徒劳。
迟愿轻轻摇头,放下茶碗继续翻看包裹。这回,她一口气从包裹里陆陆续续拿出了暖靴、腰带、轻银链甲、鱼鳔胶以及各色脂粉和上妆用的细笔。然后那原本装得鼓鼓的包裹就像漏了气的鞠球一样瘪了下去。
迟愿微微错愕,她盯紧狄雪倾,诘问道:这就是阁主口中哄我开心的东西?
狄雪倾忍住不笑,反问道:大人喜欢么?
迟愿冷漠道:全为扮作白月所用,分明想骗我尽心出力。我看为这些东西开心的人,是狄阁主罢。
大人哪里话。狄雪倾终于还是弯了眉眼,起身来到迟愿身边,柔声哄道:侦破银冷飞白案,应是白月女侠与雪倾同心所愿。
强词夺理。迟愿无奈,白了狄雪倾一眼。
那大人要是不喜欢狄雪倾板起脸色,又逗迟愿道:来日功成宋提督赏赐下来,大人需得把采办的银钱还给雪倾。霁月阁做买卖一向本小利薄,没有理由自掏荷包帮御野司办案。
迟愿眉目一挑,低道:你可真是一文钱的亏都不肯吃!
狄雪倾愉快轻笑,俯身又在干瘪的包裹里摸出一本书,递进迟愿手中道:不惹大人徒增恼烦,此书赠予大人消遣时光,雪倾少陪。
言毕,狄雪倾端起棋盘回到座位,一人同执乌鹭,独自铺开了一场弈棋。迟愿怔怔看着狄雪倾渐渐忘我浸入棋局,只得操起书册随意翻看。
澜星山中岁月长迟愿平日阅书甚广,但恰恰少看此类怪力乱神的书籍。看见书名的时候,迟愿禁不住抬眸瞥看狄雪倾。她没想到茫茫书山卷海间,狄雪倾竟为她选了一本天马行空的志怪闲书。
仿佛察觉到迟愿的目光,狄雪倾视线未离棋局,悠然道:《燕风辞》空凉悲切,看久易增心中郁结。不如神游虚幻,光怪陆离,酣畅痛快。
也罢,开卷有益。迟愿耐下心来,读进了故事中。
风雪轻缓,天地静安。这一隅小小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纸页窸窣翻过岁月,棋子滴答轻敲光阴。桌前二人执书行弈各自怡然,分明互无往来,却又以意为伴两不孤单。
不知不觉,斜阳西下。迟愿从书中敛回了思绪,狄雪倾却还安静沉浸在棋局中。迟愿不忍打扰,依然持书在手,目光却悄然远眺,落在了棋盘上。
但见此刻,黑白双子的搏杀已陷入两不相让的僵局,无论落子何处都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危机。而掌控战局的狄雪倾对攻守双方也没有偏好之意,每一颗深思熟虑后落下的棋子都是致命的杀伐果决。
须臾,狄雪倾用清冷手指捻起一颗白色棋子后,便陷入了良久思量。迟愿细观棋势,只见黑棋攻势略优,胜算显见。而白棋虽然势危,但不乏转机。只是这转机藏在何处,又能否一击扭转颓局,还需谨慎推敲。
迟愿又等片刻,狄雪倾仍是举棋不定。
阁主为何悬而不决。迟愿颇感意外,起身来到狄雪倾身旁。
狄雪倾淡道:行棋如心。
迟愿轻笑道:阁主也有心意不决的时候。
狄雪倾扬起眼眸看着迟愿,欲有所言,但却未语。
我助游鹭一乘风。说着,迟愿将纤长手指探进棋罐,取出一枚白子,稳稳落在盘中某处。
狄雪倾凝看棋盘许久,半晌终道:大人棋力精深。
迟愿谦虚道:当局谜旁观清罢了。眼下游鹭未散,柳暗花明,阁主可继续缠杀相战。
言毕,迟愿展开书本正欲落座。
大人。狄雪倾心神已入局中,却轻启唇齿道:陪我下完这局吧。
迟愿微微怔住。
狄雪倾将一罐寒鸦轻推到棋盘对面。
迟愿犹豫几许,端正坐了下来。
正式加入弈局,迟愿发现在狄雪倾的铺排下,黑子兵分三路,虽互相牵制争锋却又同仇敌忾共扑白子。而白子则有两种抉择,其一,拼尽全力直面抵御势头最盛的一股黑子。其二,避其锋芒转吞两翼迂回求生。
迟愿略一思量,幡然顿悟。
狄雪倾烂柯半日,哪里是在消遣。她分明是以棋为喻,将霁月阁当下的形势影射进棋局中。那掌命、掌秘、掌库三使就是咄咄逼人的三路寒鸦。那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只为谋求一息胜算的游鹭,便是狄雪倾本人。
悟出这层深意,迟愿对眼前棋局更有领会。方才她那一手白棋落在盘边,显然已引白子走入第二种境地。于是她顺势而为,转以此支与狄雪倾周旋。同时不忘寻找机会,频频调动另外两支力量来围杀白子。
狄雪倾亦沿着那一瞬的转机神思巧构,时而主动出击时而诱敌深入,倒是渐渐将先前的颓势扭转回来。两人在方圆之间你来我往杀了个痛快,最终竟是迟愿投子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