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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尽管于顾衔止而言并无大碍,但老师之言,不得不从,悄无声息抹去老师在京中的踪迹,免去有人前来叨扰。
    这是苏嘉言从未见过的一面,反而加深了先前对丁老的印象。
    固执、苛刻,却心软。
    杯中再续新茶,对话戛然而止。
    苏嘉言肆无忌惮打量眼前人,眸光潋滟如流光,笑意浅浅映月华,然一瞥间威仪自生,令人不敢直视。
    一个与暴戾恣睢无关的人。
    可无风不起浪,前世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
    想到这样的人有恋尸癖,他忍不住心生恶寒,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顾衔止无声捕捉一切。
    苏嘉言取下腰间玉佩叼起来,注意力都集中在回忆,不曾注意出现的丁松山。
    食盒放置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苏嘉言回神,循声看去的同时,竟发现自己的警惕心降低了,连丁老过来的脚步都没听见。
    顾衔止给老师添茶,食盒被打开,几样点心映入眼中,一眼便瞧见了枣泥糕,捏得造型奇特,看起来颇为新奇,增添食欲。
    但丁松山十分不满,冲着奇型古怪的枣泥糕指指点点,“你看你,一不盯着就乱来!”然后捏起一块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一块,“真是古灵精怪的孩子。”
    苏嘉言调皮吐了下舌头,虚心听教,毕竟这是胡乱捏着玩的,就是想丁老多惦记自己。
    顾衔止静静看着两人,目光落在对面,像想到了什么事,沉思少顷,直到老师推来食盒,示意尝尝。
    他垂眸看了眼,奇形怪状,像小孩子玩过家家。
    拿起枣泥糕咬去一口,酸度适中,很显然这才是苏嘉言的水平,说明上回的酸度是有意为之。
    丁松山见他吃完,笑称:“你平日不喜点心,这会儿倒是不挑了。”
    苏嘉言心头一跳,想到先前送的点心,看向顾衔止。
    四目相对,顾衔止见他脸上并无心虚,倒是坦然得很,轻声回道:“托老师的福,方能一尝珍馐。”
    丁松山的心情不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啊,自小修生养性,不骄不躁,你那侄儿,有哪怕丁点这样的品行,也不至于让你有操不完的心,早去隐世问道了。”
    谈及隐世,苏嘉言记起道观相遇,原来顾衔止是去避世吗?
    顾衔止说:“世间之事,顺应自然,再给点时间他们吧。”
    丁松山对此却嗤之以鼻,当年奉命入宫,悉心教导顾氏几位,倾囊相授发现难改劣根,东宫那位只搞一言堂,也不知这天下今后可还有救。
    老人家摇头长叹,偏头看着默不作声吃喝的苏嘉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顾衔止说:“老夫瞧着这孩子心性不错,学得快,今后必能料理一手好菜,你身边若有闲职,倒可以带回家。”
    苏嘉言被吓一跳,茶水呛喉,咳嗽了几声,丁老安排什么不好,让他和恋尸癖一起,疯了吗?
    顾衔止悄无声息给他推去一杯水,轻轻笑了声,“岂非大材小用了。”
    苏嘉言以为他当真了,好奇盯着他。
    丁松山自诩从不看走眼,一听学生这么说,总觉得有戏,恨不得帮一把自认的徒儿,早日脱离苦海找些轻松的活儿,存些银子多去学习,又有自己暗中相助,指不定将来中举后入朝为官,为百姓效命。
    “小言是个好孩子。”他毫不吝啬夸赞,像捡到宝似的,满脸春风得意,“依老夫看,以小言的心性,将来必成大器!”
    顾衔止清楚老师的脾性,就算是太子也未能得他青眼,可见是真的喜欢这孩子,顺着话说:“老师说得是。”
    丁松山笑脸一收,不悦地啧了声,辨不清学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一律按照敷衍处置,板着脸点他,“老夫看你就是一滩水,丢俩石子就荡漾两下,不丢就毫无波澜。”
    顾衔止想安抚两句,但被苏嘉言的失笑声打断。
    说话间,师母的催促声从后方传来,“老头来看看你的鱼,到点了。”
    丁松山连忙起身,顾不上打伞,冒雪去了后厨,那背影,和在乾芳斋忙活时一样。
    屋内又剩两人,这一次,苏嘉言眼底多了动摇。
    丁老评价顾衔止的话尤在耳畔,不由心生疑惑,难道前世的谣言是编造的?
    而面前之人,才是真正的顾衔止吗?
    冬日入夜早,用饭后,丁老也不多留他们,师母前后叮嘱回城当心,还放了许多暖石避寒,最后苏嘉言跟着王府的马车回城。
    银装素裹天地寒,风雪交加映苍茫,骏马驰骋官道上。
    苏嘉言畏寒,侯府如今施行由奢入俭,府内的银丝碳一少再少,导致夜里睡不好。
    一接触到暖和,就忍不住打呵欠,不多会儿,硬撑的双眼通红,像覆了一汪春水。
    顾衔止手边放着几个卷轴,似乎需要批阅,接连听见呵欠声时不禁抬首,见他昏昏欲睡,却仍紧绷着身子,仿佛在提防着什么似的,无法安心。
    车外偶尔会传来一些动静,少年一惊一乍,应激似的。
    “路上积雪,官衙派人铲雪。”顾衔止继续端看卷轴,语气轻柔,如同在顺毛,“返程虽慢些,但不必担心安危。”
    苏嘉言挪动了下身子,知晓他在提醒自己歇息,但始终提心吊胆不敢松懈,尤其是疲倦的状态下,更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多谢王爷。”
    夹杂困意的一句话,显然是想不到更好的说辞,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应付。
    如今是养精蓄锐之际,薛敏易找到了,此人也接触顾氏叔侄,只等朝贺宴一到便足矣。
    若说太多,以顾衔止的城府,指不定要察觉异样。
    马车里的气氛古怪,尤其是呵欠声不停,给本来就古怪的氛围更添了诡异。
    苏嘉言见他在阅卷,实在不好打扰,干脆找玉佩磨牙提神,试图在记忆里找到更多关于顾衔止的事。
    然后睡着了。
    规律的翻阅声渐消,有注视落在沉睡的身上,但也只是片刻,很快那道视线又不见了,翻阅声再度响起。
    苏嘉言再次梦到自己的牌位,还有那经久不散的诵经声,重生回来后,已经好久没做过此梦了。
    很奇怪,这一次的诵经里,似乎有熟悉的声音,可他也辨不清声音的方向,四周一片模糊,只有牌位是清晰的。
    “嘉言。”
    有人在喊自己。
    “嘉言。”
    在哪里喊的?
    好熟悉的声音,感觉身后有人偷袭。
    “辛夷。”
    “不要!”苏嘉言惊醒,下意识反手扣住触碰自己的手,迅速抽出袖箭直逼脖颈,欲动手之际忽然顿住,望着眼前沉静的双眸,杀意尽退,呢喃唤道,“顾衔止。”
    危险悬在脖颈,顾衔止却心如止水,唯独眼中多了一分不解,与初见时那般,他又问出了那句话。
    这一次多了前缀。
    “辛夷,或许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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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苏嘉言心头一跳,倏然松开他的手腕,莫名有些慌乱,想为自己的举止解释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直到发现把他的手腕抓青了,克制的情绪再次动荡,最终还是低声说道:“抱歉。”
    顾衔止并未怪罪,而是半蹲在他面前,保持着喊醒时的姿势,仪态端方,平静注视着他,等着回话。
    然而,苏嘉言久久不语,原本想鼓足勇气去对视,掩饰残存的偏见,但实在扛不住他的眼神,不得不别开视线。
    躲避的刹那,眸色里的踌躇还是出卖了内心,哪怕只是瞬息,也被顾衔止捕捉得一干二净。
    顾衔止静静注视他,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为难,也不想勉强,垂眼扫过他的玉佩,随后起身让路,示意侯府到了,“无妨,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
    苏嘉言眸光蹙闪,余光瞥见他回到那堆卷轴前,然后立刻起身,眨眼间消失在马车里,像落荒而逃似的。
    车帘被寒风吹掀一角,很快又落了回来,马车渐行渐远。
    房门被阖上的瞬间,急促的喘息声几乎成了唯一的动静,厢房没烧炭火,温度和屋外无异。
    但苏嘉言不觉得冷,反而浑身发热,尤其是心脏的位置,跳得异常快速。
    那句问话,那双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顾衔止必定是察觉到异样,只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若说重生,简直荒谬,还不如撒谎。
    可苏嘉言不会撒谎。
    尤其在面对顾衔止时,更无法撒谎。
    他咬着玉佩分散注意力,走向床榻,一头扎进被窝里,左右翻滚了圈,发现什么头绪都没有,最后把玉佩丢一边,在榻上张牙舞爪捶打空气发泄。
    “啧!”
    次日,齐宁几度拍窗把人喊醒,房门一开,被憔悴不堪的神情吓了一跳,“我那貌美如花的老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