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厢房被敲开,有人快步走到榻前,掀起床幔道:“老大,玉商到了,还带了妻儿前来。”
苏嘉言翻了身,“想必是为了放孔明灯的。”
齐宁坐在榻上,抱着剑,“他们此刻在乾芳斋,我们要过去吗?”
乾芳斋点心闻名天下,凡是上京之人,总少不了要去浅尝一二的。
苏嘉言迷迷糊糊起来,问起天牢有没有消息。
齐宁摇头说没有,担心顾驰枫真的挺过去了。
但苏嘉言了解顾驰枫,“他若能挺过去,我倒要敬他是条汉子。”
早上空气清爽微凉,昨夜似刮风下雨,庭院被浅黄的落叶铺落满地,秋日的迹象已经浮现了。
换上新衣,至前厅和周海昙用过早饭便出门。
乾芳斋的生意依旧如火如荼,尤其今日立秋,庖屋都忙不过来。
苏嘉言示意齐宁去给师父打下手,随后上了包厢,手里端着做好的枣泥糕,找到玉商所在的包厢,发现门敞开着,里面只有玉商一人。
看样子,像是妻儿都去挑选点心了。
时机正好,苏嘉言端着点心进去,迎着玉商狐疑的目光,“客人请用,这是乾芳斋的招牌枣泥糕。”
这玉商并无那商门禄气,颇有两分文人墨客的气质,不卑不亢,更不会贪小便宜,“我记得,贵斋的枣泥糕供不应求,今日来时已售罄,怎会还有呢?”
苏嘉言礼貌一笑,“这是我特意吩咐留给您的。”
玉商意识到不妙,顿时起了警惕,“你是谁?”
苏嘉言转身阖上门,回首时,见他一脸惶恐,干脆站在原地,保持距离,“我相中阁下手中一块羊脂玉,不知能否割爱,重金卖给我?”
玉商几乎瞬间意识到是冲着什么来的,不假思索拒绝,“此物乃故人所留,不能卖给你。”
苏嘉言道:“不知阁下口中所指的故人,可是宋国公?”
此言一出,玉商骇然,左右看看四周,生怕被人知晓惹来杀身之祸。
苏嘉言安抚道:“此处,乃至这一层,只有你我二人。”
玉商指着他道:“你到底、到底是谁?”
苏嘉言将腰间的玉佩取下,举在面前,“不知阁下可认得这玉佩?”
玉商目光转移,落在玉佩上,神情顿住,下意识走了过去,来回端详,脸色大变,一把夺过玉佩反复查看,“这、这不是当年安亲王的玉佩吗?”
“谁?”苏嘉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查的是宋国公,怎么又和安亲王有关,“你确定是安亲王?”
玉商的警惕卸下,满脸难以置信,看看玉佩,又打量面前的人,猛地抓住苏嘉言的臂膀,眼眶湿润,压低声问:“你你是安亲王府的人吗?”
苏嘉言感觉像要拨开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是。”
玉商一愣,猛地松开他,抓着玉佩问:“那这个东西从何而来!”
苏嘉言道:“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不等玉商追问,接着相告,“我是苏氏侯府中人。”
玉商大喊一声不可能,“这是安亲王的玉佩!”可才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摇着头,有点神神叨叨说,“不对不对,我听说,这玉佩后来赠与一孩子,宋国公又命我重做一块,可是玉佩未成,他们都......都死了。”
苏嘉言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痛苦缅怀的模样,“阁下可否告知玉佩的来龙去脉?”
说到这里,玉商连连后退几步,“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既是京都权贵,必然知晓那件事,我如今只想好好活着,求公子别再追问,就当给我们、我们平民老百姓一条生路吧。”
线索戛然而止,苏嘉言没想到他这么谨慎,这等信守承诺,怀有义气之人,绝不会轻易松口的。
他又不想就此错过知道一切的机会,只能多有得罪。
“阁下若不说。”苏嘉言道,“不知阁下的妻儿,还能走出我的乾芳斋?”
玉商震惊,“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还敢闹出人命不成!”
苏嘉言语气淡淡,“我非君子,既有权有势,为何不能仗势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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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尚书·大禹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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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玉商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 妻儿轮作他人把柄,即使会惹来杀身之祸,也不得不将所知实情相告。但在此之前, 他还是想求得妻儿平安, “公子, 我只求你别伤害他们。”
说着眼看跪下,苏嘉言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瞥了眼他手里的玉佩,“我今日只想调查玉石和玉佩, 你若能一一道来,绝无虚言, 我定不会动他们分毫。”
玉商连连点头,随后从怀中取出锦帕和火齐珠,将玉佩放置帕上,低头细细端详数遍, 语气笃定道:“就是安亲王的玉佩,绝不会有错的,我亲手刻的字。”
苏嘉言道:“阁下从何断定这玉佩是他的?”
玉商指着上面的字道:“此字虽被齿痕模糊, 却依旧能辨别出是个‘无’字。”
苏嘉言赫然想到一个人,脱口问:“这字, 可是意指谁人?”
玉商回想片刻, “嘶,说是出自道家的‘我本无相, 亦有万相’的意思,倒没说是指谁。”
苏嘉言抿了抿唇,心里不由落空, 以为是巧合,不料想多了。
玉商继续端详玉佩,“我手中的玉石,乃宋国公当年于边疆所寻宝物,后机缘巧合下,交由我开石,只是国公大人当年并无子嗣,听闻好友家中有喜,便让我刻了这枚玉佩,天家中事,我知道的也不多。”
苏嘉言道:“阁下适才说,这玉佩赠与一孩子,又是何意?”
玉商放下火齐珠,“数年后,我带妻儿上京,受邀至国公府,要我再取一枚同样的玉佩,款式和字与当年相同,我当时不解,见国公大人性情爽快,好奇欲追问其缘由,谁知遇见安亲王出现,竟不嫌我是商户,为我解释玉佩之事。”
“原来,宋国公为其子办抓周宴,当日席上,那孩子抓走了这枚玉佩。”
苏嘉言的眼神空洞,伸手去碰桌上的玉佩,指腹抚过玉佩上的字,呢喃道:“宋国公之子......”
心脏像有东西砸下来,压得喘不上气。
不可能的,他有父亲母亲,怎么会和国公府有关?
父亲是宋国公属下,肯定是巧合。
苏嘉言倏地握紧玉佩,认真看着玉商,“你说,这玉佩会不会有两个,你不是做了两个吗?”
只听玉商叹气道:“后来我忙完之后,复还家中,准备动工时,京都传来了噩耗。”
宋国公逆案。
苏嘉言抓着他粗糙的手,紧紧拽住,“对啊,然后就出事了,那些金银珠宝肯定会遗漏的,会不会是我母亲捡到的?”
玉商表示不知,“公子生母既出生优渥,想必也有所耳闻此惊天大案,断不至于沾上此事,我虽不在京都,对此案知之甚少,却也打听过一二,这桩冤案,当年可是谁沾谁死!”
苏嘉言已经无法冷静思考了,但玉商的话提醒了他一事,“他们都说,我母亲并非京都中人啊......”
玉商一听,就说:“那便更不可能拾到此物了,这玉佩可是贴身之物,岂会轻易落入他人手中。”
他看着苏嘉言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续道:“我虽不知公子玉佩从何而来,但还是想劝公子一句,万万不可被人知晓此物,否则后患无穷。”
苏嘉言道:“是他,是他让我找这枚玉佩的,他肯定知道这一切。”
难怪。
难怪他一直不解,前世顾衔止为何要留着他的尸首,非要直到顾驰枫死了才带走。
是因为他和国公府有关。
所以......这就是他一直漏掉的事情吗?
苏嘉言连忙起身,谁知心不在焉,不慎把自己绊倒在地,恰逢此时,房门被推开,见一对母女出现门前,满脸的欢喜,在看到苏嘉言错愕了下。
玉商看到妻儿无恙,立刻上前抱住,然后示意赶紧离开。
苏嘉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的疼,狼狈追了出去,齐宁也拦住了玉商一家的去路。
玉商以为自己要完了,把妻儿护在身后,打算求饶,突然见苏嘉言眼中满是痛苦,话到嘴边,想到妻儿出现时的神情,显然没被要挟,求饶的话又成了安慰,“公子,这样吧,我能为你解答的事情有限,倘若你还想要那块玉石,到时候带上这枚玉佩找我,我定将玉石送给你,你看可好?”
苏嘉言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想找顾衔止问清楚,可是还没查清楚,又该问谁啊。
“我不知道要问谁......”他迷茫看着众人,“我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