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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繁楼的一场意外, 让满朝臣子惶惶不安。
    直到太医自殿内出来, 长叹一口气,对包围自己的朝臣出声安抚后, 这才让众人舒了口气。
    顾衔止无碍,只是受了点小伤,被他护着的苏嘉言也平安无事。
    不过, 胡氏得知此事,还是匆匆赶来看了眼。
    她脸上挂着担忧,除了对胡氏一族处置的关心外,还有对新帝难得的忧心。
    身居高位多年,岂会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顾衔止真的出事,以胡氏如今的地位,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苏嘉言自寝殿醒来,知道躲不掉了,也懒得跑,只是久久不见通传。
    回想繁楼的惊险,顾衔止接住了他,用自己受伤,换他的安然无恙。
    此刻听说人已醒来,以为在忙,便想先去殿外候着,不巧途中碰见了胡氏。
    说起来,两人还有血缘关系,若没有那桩冤案在,天下谁不羡慕苏嘉言的身世。
    “娘娘。”
    胡氏看着面前的孩子,近看仔细打量眉眼,记起朝贺宴一瞥,当时觉得这孩子眉眼有几分熟悉,如今看来,便是像极了死去的姐姐。
    这张皮囊,美得雌雄难辨,既有姐姐的温婉,又有宋国公的凌厉,时而清疏,时而张扬,倒能理解顾驰枫念念不忘了。
    “我已被褫夺了封号,戴罪之身罢了,无需行礼。”
    苏嘉言起身,抬眼看去,愣了愣,仿佛记忆里生母的模样有了轮廓,但很快敛起思绪,清楚这只是有血缘的仇人,不再说什么,主动让路给她先行。
    胡氏身边跟着两名侍卫,看似陪同实则禁锢。
    从苏嘉言面前走过时,她顿足须臾,偏头又去看那孩子,想到与姐姐的过去,不由生了恻隐之心,“听说,你迟迟不肯解毒。”
    苏嘉言与之相觑,明知身上的毒出自她手,却因那张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而无法发怒,“娘娘问我此事,是希望我解毒成功,还是不成功呢?”
    胡氏道:“若是废太子未死,我想,你尚有一线生机,靠着复仇的念头,也要熬过这解毒时的煎熬。只是如今你大仇已报,恐怕只想一心赴死,就算能解毒,怕是无力回天了。”
    闻言,苏嘉言不再言语,只丢了句告辞便离开了。
    他的心思,若是连胡氏这样的人都能看破,顾衔止又岂会不懂。
    这次入宫,恐怕逃不掉要面对解毒的问题了。
    苏嘉言如是想。
    眼看寝殿在前,却见重阳原地徘徊,殿门紧闭,迟迟不入内,看起来忧心忡忡。
    “重阳。”他走上前,“怎么了?”
    重阳立马看来,拦着他的脚步,“公子不可入内。”
    苏嘉言蹙眉,“不是说王爷.....“顿了顿,改口称,”圣上无碍吗?”
    重阳面露愁容,“主子身子是无碍,但......未必记得公子了。”
    “什么?”苏嘉言心头颤了下,迟疑后追问,“什么意思?”
    重阳正要解释,余光见太医走来,慌慌张张抹了把汗。
    太医既来,重阳干脆让他人解释。
    深秋未至,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苏嘉言却觉得手脚冰凉,盯着喋喋不休的太医,慢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只记得一句,顾衔止失忆了。
    受坠楼时重创所致,身体的内伤尚可调养,但脑袋受击引起的问题,则需看时机恢复了。
    若好运,数月内或有好转,若不幸,怕是好不了了。
    苏嘉言喃喃,“他还记得多少?”
    太医嘶了声,若有所思说:“此事难说,有些人圣上还记得,比如安亲王宋国公等人,但有些却说记忆模糊,如先帝胡太后。”
    重阳惊喜,“我懂了,主子记得对他好的,不记得那些坏的,这不是好事吗?”
    太医摇头说:“非也非也,失忆是自身选择,痛苦之事当需释怀,但人的记忆一旦不连贯,便会时时回想,神魂不定,反而龙体受损,折磨不断,老臣建议,命史官前来,为圣上说说过去发生之事,让圣上莫要为往事耿耿于怀。”
    目送太医离开,重阳见苏嘉言一动不动,欲说什么,突然见他重咳起来。
    “公子!”重阳上前扶着他,“我去传青缎。”
    “不用。”苏嘉言按着他,哑着嗓子问,“重阳,他醒了多久了?”
    重阳想了想,“约莫一个时辰,公子若想见主子,属下去通传......”
    “不必了。”苏嘉言打断,看着紧闭的殿门,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说,“若他记得我,想必醒来时,我便能见到他了。”
    只有不记得,才会迟迟不见。
    这样也好,苏嘉言想,此前还为永别而怅然,眼下人失忆了,倒不必为此苦恼,忘了也好。
    他应该开心的,缓缓转身,望着偌大的皇宫,想长舒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轻松。
    心口的位置,好像还有点难受。
    日落黄昏,映在身上,像镀了层金。
    重阳见他欲走,想开口挽留,又想到此前青缎所言,说他若不解毒,再过三月,寿元将尽,若解毒,虽能久活,却在解毒过程中,有当场毙命的危险。
    想要熬过后者,必定有强大的求生欲。
    可如今,苏嘉言大仇已报,每日吃喝玩乐,过得潇洒自在,相比从前,少了求生欲,更像是努力享受性命最后的时光。
    他皱着眉,眼前闪过主子和苏嘉言相处的日子,那是主子最放松的时候。
    “公子留步!”
    重阳开口想劝,话音刚落,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苏嘉言转身,恰好抬眼,对视上殿门中间站着的人。
    那人不是顾衔止又是谁?
    重阳跟着转身,随后行礼。
    顾衔止静静端详苏嘉言,仿佛不曾相识,片刻收回目光,随后看向重阳,“何人求见。”
    语气依旧温和,亦无高高在上之意,但还是叫苏嘉言心凉了一截。
    重阳道:“回禀主子,此乃......”说到身份,竟找不到合适的,“乾芳斋斋主,苏嘉言。”
    苏嘉言远远行礼。
    安静须臾,忽地,听见顾衔止道:“我记得你。”
    刹时间,阶下两人同时抬首,意外看着殿门前的人,似惊喜。
    苏嘉言目光紧锁他,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听见顾衔止续道:“史官禀过了,此人有从龙之功,却迟迟未得封赏,若为此事前来,进殿说吧。”
    这一番话,让苏嘉言犹如雷击,仿佛被一股力量,无形定在原地,甚至不知何时走进寝殿。
    金碧辉煌的陈设,在熠熠灯火下晃得眼疼。
    待殿门阖上,顾衔止也从帷幕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檀木紫金盒。
    新帝一袭素色长袍,青丝垂落,面带些许苍白,依旧不改从容,若非亲眼所见繁楼前的失态,难以想象这张平静温和的脸上,也有叫人心生恐慌的一日。
    苏嘉言以前总想,前世那个令人畏惧的摄政王,到底从何而来?
    乃至顾衔止登基了,也未曾窥见此人闻风丧胆的一面。
    可现在,他却想,顾衔止为什么会忘记自己?
    他让顾衔止感到痛苦吗?
    “辛夷。”
    一声轻唤,让苏嘉言的心几近死灰复燃。
    可顾衔止却说:“若我没记错,你的小名是这个,当年我曾去国公府,参加你的抓周礼时,便听公爷和夫人这般叫你。”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盒子递来,“这是奚樵带回的东西,他说,这是我命他所寻之物。”
    原来他还记得年幼之事,苏嘉言心想,木讷抬起双手,接过,想到奚樵所在的地方,是生母失踪的地方,当初顾衔止命奚樵调查,大约是去苦寻母亲的事情。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红色的珠串,下方还压着一块布料,料子陈旧,大概是很多年前的。
    他对国公府的记忆不多,那个小时候的梦,也是零零散散的,如今看到生母留下的东西,仿佛置身虚无中,那种孑然一身的孤独感变得清晰。
    这种感觉,和身处冰窖时一样。
    珠串落在手腕,先是一阵冰凉,后面慢慢温和,珠子温润有光泽,衬得他皮肤过分白皙。
    “圣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轻轻咳嗽两下,才接着说,“为何要帮我找此物?”
    他在试探顾衔止,亦不死心,仍抱着一丝侥幸,想看看这人有没有骗自己。
    顾衔止看着这孩子,听出其中的试探,皱了皱眉,似在回想,奈何一片空白,“适才你与重阳在殿外谈话,我听了五六分,我想,大致是想念在情分,为此事有个好结果,何况,此前定是与你渊源颇深,才会相救你于繁楼之上,可惜如今我没了印象,你可否与我说说,你我之间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