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沉着脸动了动手指,立即便落下了一道小禁制,把顶层和灵舟其他部分分隔开来,悉悉索索的交谈声和水面的波动声瞬间就全都听不见了,耳中一下清静了下来。
谢玄对上江让的目光,呆滞地接道:“饶我一命……”
“呵。”
江让听完冷笑了一声,视线却落在他左侧的手臂上:“徐道友……手怎么了?”
谢玄心中一紧,那当然是为了遮住手上的道侣契印子了,他在上净云宗的灵舟之前就想到了这一茬,便提早撕了衣服前摆当布条自己缠上的。
“练剑时不小心划到了,”谢玄讪笑道,“小人修为低,剑法不好。”
“哦。”
谢玄瞧见江让袖中的那只手动了动,便听他道,“难道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谢玄被问得更慌了,但依然面不改色道:“自然是没有了。”
江让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谢玄觉得今天晚上江让笑的次数特别多,有冷笑,有毫无情绪的笑,有鄙夷的笑,还有现在这种……好像带了点儿无奈的笑。
但没有一个比得上在幻境中最后那几天的笑意,被那样的江让看着,自己好像融化在一汪春水里,得道飞升恐怕都不会比那感觉更好了。
谢玄忽然有些怀念起来。
“你没有,”江让把袖下的那只手伸到眼前,视线从谢玄那儿移到手指上的石戒上,“我倒有一个。”
“当初戴上它的时候我就知道诡计多端的骗子肯定是不安分的,所以这个契约永远都无法解除。”
江让的语气很平静,谢玄听着他好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另外,我还留了两个后手,一个已经试过了,另一个……也该试试了,不知道效果如何。”
谢玄:……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谢玄先是感觉到了痒——这种痒不是从皮肤而是来自骨头里面,由内到外,就算现在放开他的手去挠也无济于事。
不过马上他就不用再想“挠”的事儿了,因为这种酥酥麻麻的痒意渐渐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痛感,有时像被千万只蚂蚁啃筋食肉,有时又像是脉络之中有无数条烧红的铁针在穿刺,细细密密,无处不在地疼。
“九天雷引在脱掉石戒时会启动一次,但噬骨咒……”看见面前那张糙汉脸骤变的面色,江让把手中的戒指转了个圈儿,不紧不慢地道,“我想何时触发便何时触发。”
谢玄:……
不公平啊这不公平!
两个月前的九天雷引已经劈了他一顿,现在都还没恢复,更别说噬骨咒有了道侣契的加持根本没办法用修为抵抗。
没错,刻在镇灵石上的道侣契就是独立于其他法咒之外,就是如此这般地不讲道理。
“不说实话,”江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慢条斯理道,“就让噬骨咒啃到说实话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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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拾眠把徐韪带到了江让楼下,一方面嘛的确也想看热闹,另一方面,他对这个能把两个多月都没发火的江让惹毛的人心存疑虑,于是便想带这小孩儿近距离看看,说不定一心疼他爹,能吐露点什么。
可这小孩儿着实怪得很。
他推门之后,小孩便背着手先他进了屋,也不问领他来做什么,自顾自坐上了椅子,自己给自己斟茶,看也不看他一眼。
若要是放在一般孩童身上,多少都会认为这小孩毫无教养,不知礼数。
但这小孩的一连串“无礼”行为,却让柳拾眠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反而有种理所应当之感。
柳拾眠陪着他坐了一会儿,才磨砸出这感觉来自一种近乎本能的气场压迫。
但……他不可思议地想,这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啊。
柳拾眠把点心推到他面前,温声道:“尝尝这个。”
对面的小孩很是高冷:“我不爱吃甜食。”
“喔。”柳拾眠有一丝尴尬,他不太会同小孩儿打交道,更别提是这么怪的小孩。
他顿了顿,打算从最基本的开始:“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掀起眼皮,神色淡淡道:“我姓徐。”
柳拾眠:“……”
你爹姓徐我能不知道你姓徐?
小孩儿似乎看懂了他的腹诽,补了一句:“外面吊着的那个不是我爹。”
柳拾眠一听有门儿,本身他也不是冲着小的来的,赶紧问道:“那他是什么人?”
“先前是朋友。”
柳拾眠竟然从一个小孩儿脸上看出了“一言难尽”的意味。
“现在么……”徐韪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影子,脸上像是不想接受现实的最后挣扎,“很难确定。”
柳拾眠刚要继续追问,周围的灵气忽然身体可感地震了一下,他第一想法是江让给“吊鱼”上招了,不料紧接着整个灵舟也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宗主!宗主!”
房门外忽然传来了青元等人的大声呼喊,等不及他回应,青元带着几名弟子推门而入,他们站都快站不稳了。
“宗主!秘境开了!就在灵舟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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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到一个老段子
江让(严刑拷打):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谢玄(悲愤):那你倒是问呐!
第48章
秘境开启的动静很大, 巨量的灵气从水中冲出,灵舟被波涛和气流冲击得剧烈摇晃,众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结阵稳固船身, 江让也在第一时间出来控制局面, 这场震荡持续了约有半个多时辰才稳定下来。
众人皆是舒了一口气,这才停下来修整, 有还能动的, 起身随着江让走到船首望向水面察看。
现下虽是清晨, 但水面能见度极低,阳光似乎完全照不进一点儿,整个潜灵渊犹如一汪墨海,漆黑幽邃,深不见底。
江让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
柳拾眠道:“清尊,监测到秘境入口在灵舟的正下方,也是法阵中心下方约三十丈。”这个地方是江让亲自选定的位置, 会如此准确也不令人意外。
“但……”他忧心道,“方才的灵气波动将下方的防御法阵及禁制都破坏了。”
此次秘境的位置开得极为隐蔽, 单单是靠近入口相较以往难度都大了许多, 且不说潜灵渊下妖兽邪祟之类繁多, 光是要下到水下百米之处, 便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
要知道除了三大秘境,其他秘境起码进到里面并不算困难,这一回,恐怕很多人都无缘入内了。
不过进入秘境原就是各凭本事, 也绝没有让他们净云宗为他人保驾护航的道理,柳拾眠只是可惜好不容易遇上个大秘境,本想要多带些弟子进去历练一番的。
“嗯。”江让点点头, 吩咐道,“将消息发布出去,危险性也一并告知。”
柳拾眠:“是。”
江让转过脸,忽然发现柳拾眠身边跟了一个五岁左右的孩童,那小孩抬着脑袋,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惧意。
作为上霄如今辈分最高修为最强的人,江让的脾气无人不晓,人人对他皆是畏惧大过敬意,尤其小辈,就没敢这样直视他的,更何况还是个幼儿。
江让脚步顿了下,问道:“哪里来的小孩?”
柳拾眠道:“这是那个徐道友——额,”他想起小孩说二人并非父子,“徐道友带来的。”
他这才发现没看到那位徐道友,人也没再悬吊于船侧,估计是被江让带进去关起来了。
江让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那小孩儿一眼。
“此次到达秘境入口途中危险,不可贸然行动,”他收回眼神,“入境弟子要严格挑选,修为不足者不可冒险。”
江让交代完,便转身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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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屋内,谢玄被五花大绑吊在最高的那根房梁上已经半个时辰了,这段时间里,谢玄随着震荡摇来晃去,全屋都被他砸了个遍。
窗子被他的头槌撞出了好几个洞,屏风也被他的飞腿踹翻,满屋的卷宗也被他的全身大横扫搞得到处都是。
江让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个一片狼藉的场面。
谢玄眼冒金星,恍惚中见人进来下意识张嘴道:“江yue——不是,清尊大yue——”
江让额角抽了抽,解开法术把他从房梁上放了下来——速降。
于是谢玄脑浆搅匀的情况下,再加上一个七荤八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