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意已决,且思虑周详,再说反对,似乎也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于是群臣只好接受。
最终在这复杂的沉寂中,弘文馆大学士躬身领旨:“臣领旨,即刻会同有司衙门,拟定章程,遴选文稿,尽快将时报首期刊印出来。”
长安颔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长安:“那便从这次海战大捷和船厂之事开始吧,也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的税银和粮食,堆出了怎样的艨艟巨舰,又护住了怎样的海疆安宁。”
强势敲定了办报纸一事,长安就放手让弘文馆和礼部去操持,不再时刻盯着。
发财:“这样有用么?”
长安:“一年没有用那就五年,五年不够就十年,若是十年还少,那就用二十年的时间,总会让天下人都意识到,这天下,不只是皇家和官僚阶级的。”
一个大一统的社会,本质上就是个二元制的社会,只存在两种人群,那就是管理者和被管理者。
愚民之策的目的,就是为了护佑皇室和帝王的权力,也是巩固官僚阶级的地位。
皇家不能直接管理百姓,也管不来这偌大的疆土,于是才有了官僚阶级,这些官员从本质上来讲并不是新兴的贵族门阀,而是一种职业群体,是为了拱卫皇权而诞生的,其实就是职业打工人,宰相们就如同高级合伙人,宗室则是股东。
而真正为这一切提供养分的,是这天下根基的,只有亿万兆民。
长安的话像是一把重锤,一字一字砸到了千年帝制的外壳上。
“先从科举取士的策论题目开始,再到州县官劝课农桑,兴办水利学堂的教化,潜移默化的一点点地渗透,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咱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就如同淘换这批朝臣一样,总能等到开智的那日。”
等到了那日,所有人就会明白,真正的盛世,是如同先贤所提倡和向往的那样,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而不是满朝朱紫,高门贵族的盛世。
“既然要走向共和,那就要让百姓们都知道何为共和,何为大同盛世。”
第70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70
昭武十二年的年末,长安在年夜宴上宣布,明年将再次改元华光。
然后以整治民生为重点,兴修水利,建设南北大运河,挖通东西大水渠。
长安:“这么些年下来,南北运河也只是从汞州到相州,朕想着,继续扩建,南起雷州,北至镇州,才能将南北真正结合起来。”
镇州,原来是辽上州,如今是河北路宣抚司的州府。
“至于东西向的运河,就顺着如今的两浙余杭一河,继续向西开挖,途径黔州,泸州,过会川府,直至滇山下,这样一来,就能将西南串起来了。”
“这样也能将富裕的海师调动起来,南北巡视,东西检梭,一旦边疆有异动,水师则可快速直达。”
“不要担忧耗费财力人力,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华光元年的第一份时报上,就刊印了开水渠修运河这件事,重点是简单陈述了运河疏通后,沿岸两地的经济会得到大的发展,以及南北货物运输更加便捷。
时报一连刊发了六期运河之事,将大致的方向和范围,如何雇佣沿线百姓,如何派发徭役都说的很清楚,并遵循圣意,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理念普及开来。
长安带着工部和杂事坊的人一起制定出适合当下的开渠之法,不必追求三两年内就完工,时间拖得久一些也没关系,要保证工事的质量和河工的安全,二十年内实现东西南北大通途,就是千古功绩。
路线规划完毕,途径的州县也确定好了,只是在经过一些县城时,长安就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让河流拐个弯,给沟渠绕个道,为的就是从当地大族的田地中穿插而去,将其归拢置换到一起的土地给打散。
当然,工事既然占了人家的土地,朝廷也得给相应的赔偿,且明面上这补偿的数额绝对不低,甚至略高于当地的土地价格,让人挑不出错处,以此来堵住悠悠众口。
可这赔偿的发放方式,却是暗藏玄机。
长安下令,由于战事刚结束,国库现银都有用处,因此用于置换土地的赔偿不再全部发放银钱,也由于秋收在即,不会将临近的整块良田用于赔付,而是新事新办,因地制宜的采取异地零散置换加现银的方式。
工部早就同当地官府协商好,划出了可供赔付的田地,都分散在县内乃至邻县各处,比如县城东边给三亩水田,西头划五亩旱地,再给南山两亩林地,再搭配上北坡的几亩薄田。
美其名曰是朝廷体恤,尽量以田抵田,且考虑到各家需求不同,特备多样地块供选择,务求公允。
这赔偿方案一出,各地大族就傻了眼。
按照朝廷这样的做法,原本毗连成片的良田沃土,就会被分割殆尽,换回来的则是七零八落且肥瘠不一的土地,这些田地甚至可能相距数十里,既增加了管理成本,又一举打破了他们靠着模块化管理种田的优势。
有人家试图联合起来抗议,却发现能找事的渠道早已定死,朝廷要修运河,是为民生计,合理且合法,而且还给了超额的赔偿,谁站出来强硬对抗,不仅可能鸡飞蛋打,还会担上阻挠国家大计的罪名。
更有些家族内部,因对置换地块的意见不一,有人倾向于领取部分现银,有人想要全部置换山地,竟然先自家争执起来,裂痕暗生。
朝廷这边则是动作迅速,先是派了官员前来,不光是协助更换办理地契,还免费丈量新田,厘清界碑等事项,既快刀斩乱麻,又将既定事实敲定。
而在整个过程中,那些被刻意分散的土地,又穿插了当地小地主或自耕农的田地,最终呈交错相邻状,这也能有效减少大族重新兼并和强占土地的现象。
对于过于冥顽不灵者,时报就派上了用处。
哪个州府的工事不利,因何不利,是哪家不愿意置换土地,阻碍了国计民生的大事,只顾自己,上不听朝廷,下不关心民众,报纸上写的一清二楚。
用不了两期时报,这些大族就疲软了,实在是受不住口诛笔伐,门口天天有人扔烂菜叶,不如就顺了朝廷的意。
这期间,那些随着宗室郡主和郡王们出去打地盘的,也都纷纷给家中写信,有劝慰的,也有分族后搬迁到新地方的,树大分枝,散落到了各地。
如此种种举措之下,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大族所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根基,也被长安借助河道工程无声无息地瓦解了。
这些大族就像是被堤坝强行分开的洪水,再也难以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势力。
而高度集中的土地被打散,经济基础就会动摇,影响力自然随之减弱,难以再形成威胁中央集权的地方豪强,也就不会成为未来社会变革,走向共和的最终阻碍。
长安心里明白,这里的技术不能被突然拔高,因为社会的发展是有滞后性的,一旦社会制度和生产力,超过社会经济的发展太多,就会造成不稳定,所以这几十年来她一直在力主发展民生经济。
但伴随着经济的发展,生产力又得到了不断的提升,当生产力的洪流不断奔涌,必会将生产关系推至革新的临界之处,一场顺应时势的深刻变革,便已如箭在弦,大势所趋。
发财:“长安,你可真棒!”
长安逗它:“棒在哪儿?”
发财:“棒就棒在,你从来没有走空一步,当初你种下的每一粒种子,如今都长成了大树。”
长安躺在摇椅上:“还不够,这棵大树还不够大。”
再等二十年左右,当清波流淌连通南北西东,滋养万里沃野之时,那些曾因河道拐弯而零落四散的田产,将会无人在意。
因为那时的这里,早已换了人间。
第71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71
华光三年,各地的运河工事已经迈入正途,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而这一年,长安已是古稀之年。
她来的时候正值景佑三十九年,原身不过二十的年龄,等到景佑五十七年她继位,次年改元承天,十四年后又改元昭武,十二年后再改元华光,到如今的华光三年,已经有四十八年的时间了。
长安和发财感慨;“我居然都六十八岁了。”
发财:“七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长安:“奋斗什么,打打杀杀的,不利于养生。”
说这话时,长安正在御花园小憩,带着花香的微风轻轻拂过,清新的丝竹声从远处响起,当真是春光无限好,然后就听到了浮云急促的脚步声。
浮云也有了年纪,一些琐事早就不再亲自亲为,而且如今后宫清净得很,凡事都有章程可依,并不会每天都忙遭遭的,如今却面色匆匆的来找长安了。
浮云:“圣人,不好了,公主被驸马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