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倾覆,社稷危难,正是君臣一心共克时艰之时。着令淮南江南山南东道诸节度使转运使,并各州刺史,务须体念朝廷艰难,速将去岁及今岁应输贡赋粮秣,火速解送京师,以应军需,以安民心。”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若有拖延推诿,或暗中截留以次充好者,即视为怠慢军国大事,朕必严惩不贷!”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朝廷不保,他们那些粮仓又能为谁所有?”
自去年登基改元至德后,这还是李嗣升第一次发出如此强硬的诏令,带着催粮的焦急,迅速被发往南方各地。
诏令被发出之际,撤出河阳的几路大军也分道扬镳各自回程了。
大军刚分道扬镳不久,尚未完全远离河阳地界,一队来自蜀中的使者便追上了正在返程途中的几路兵马。
使者带来了太上皇的旨意和封赏。
旨意中玄宗言辞恳切,称东征将士浴血奋战,劳苦功高,虽因故未竟全功,然其忠勇可嘉,特从蜀中府库拨出钱帛,犒赏三军。
尤其对潼关军,更是点名褒奖其“忠勇”,赏赐尤为丰厚。
这份来自蜀中的恩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对于普通士卒和底层将官而言,谁给赏赐谁便是明主。
至于其中的父子博弈,对他们而言都无所谓,打成狗脑子也是人家亲父子之间的事情,更别提父杀子,子逼父本就是李唐皇室里常见的事。
太上皇能在圣人刚刚失利,粮草不继之时送来实实在在的钱帛,对比之下,新帝那边除了空泛的安抚和一道严厉的催粮诏令外,别无他物,人心难免浮动。
因此不少兵士领赏时,口中念的就是太上皇仁德。
而各路大将们接到赏赐时,心情则更为复杂。
他们不能忽视背后的政治意味,这是太上皇在公然施恩收买军心,同时毫不留情地打了新帝一记耳光。
郭晞掂量着送到手中的那份不菲的赏赐,眉头紧锁,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下令大军照常行进,不得议论。
他清楚这份赏赐拿着烫手,却也推拒不得。
而在潼关军营地,气氛则有些微妙。
王猛看着堆积如山的赏赐,先前对不能进京的怨气倒是消散了些,咧着嘴笑道:“太上皇倒是比圣人大方!”
长安抚过那些光鲜的锦缎,眼神却是一片清明,“将赏赐悉数分发给将士们,尤其是济源镇一战中伤亡弟兄的抚恤,加倍。”
李正担心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又把他们潼关军架在了火上烤。
长安:“不要这赏赐,难道咱们就不是眼中钉了?”
更何况将士们需要实实在在的好处,这赏赐不得不接,也必须分下去。
灵武大军也都有赏赐,除了留守河阳的将士们外,跟随新帝回京的大军也被蜀地内侍追上了。
来送赏的内侍显然深谙宫中生存之道,极会看眼色。
他并未要求单独觐见新帝,以免触了霉头,成为天子盛怒之下的牺牲品。
而是选择了在随行文武官员及部分将士面前,公开宣读了太上皇的旨意,将犒赏三军的恩德明明白白地昭示于人。
旨意读罢,不等面色铁青的新帝有何反应,那内侍便指挥随从将赏赐的钱帛迅速交割清楚,然后极其恭顺地向着御驾方向行了大礼,“太上皇惦念将士劳苦,特赐下赏赉,奴婢使命已毕,不敢叨扰圣驾,就此告退。”
说罢就带着手下人等,几乎是脚不沾地,片刻不敢停留地迅速离去。
李嗣升端坐在御辇之中,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厚厚的毯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这是在羞辱朕……”
玄宗此举无异于在天下人面前指明示,他这个皇帝无能,连犒赏军队都要靠退位的太上皇来接济。
李嗣升面色惨白,“朕不得军心……朕笼络不住有功的将领……”
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赤裸裸的权威挑战和权力切割。
他看向跪在一旁的李静忠,“速速回京,再去督促各地的运粮使,朕进京之时,就要看到运来的粮草。”
车驾在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加快了行程,一路疾行,京城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然而就在御驾仪仗即将抵达城门,留守官员和部分闻讯而来的百姓正准备迎驾之时,一阵急促如爆豆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原本勉强维持的庄重氛围。
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三根翎羽的驿卒,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冲破护卫,直抵御驾前,滚鞍下马,声音凄厉而尖锐,“江南急报!永王于江陵反了!”
正从御辇往下走,想在城门口的百姓和官员面前刷一波好感的李嗣升,原本就因为屈辱焦虑和愤怒而强撑着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到了极限。
他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猛地涌上,噗地一声,一口鲜血竟当众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龙袍和前襟。
李嗣升面如白纸,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模糊前,他只看到京城门洞那幽深的阴影,以及周围无数张惊惶失措的脸孔。
倒下的一瞬间,他奋力出声,“诏令李长安进京……”
第30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0
潼关的城门正在暮色中缓缓闭合,城楼上的戍卒刚换完岗,便见一队快马冲破暮色,高喊圣令至疾驰而入。
此时长安正站在府内沙盘前,方才军需官来报,此次带回的潼关军损耗已统计完毕,将士家属的抚恤也已尽数拨付。
“将军!京城急诏!” 亲卫掀帘而入时,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递上的鎏金符节还沾着一路上的风尘。
潼关军回防不过三日,将士们还没来得及休整,因此长安只点了李正和数十亲卫,快马加鞭再次奔赴都城。
在行进的路上,长安才来得及从随行禁军口中得知事情原委,而江南叛乱的消息也如碎片般传来,永王以靖难为名,引兵东下,意图占据江淮富庶之地,江南各州县或降或守,局势一片混乱。
连夜疾驰的马蹄声划破秦岭夜色,等长安抵达京城时,天色刚蒙蒙亮。
宫门前的禁军见她一身戎装,知晓这便是潼关节度使,因此并未阻拦查验。
内侍引着长安穿过长长的宫道,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
大明宫兴庆宫的寝殿内,帐幔半掩,李嗣升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距河阳城分别还不到一个月,李嗣升仿佛就苍老了十岁,因此当长安进殿看到他时,心里还是有些惊讶的。
看着一身戎装的长安,李嗣升刚要说什么,就咳了两声,内侍连忙递上汤药,他却摆了摆手,示意殿中诸人都退下,“永王在江陵拥兵自重,已截断江南粮道,若不尽快平定,南方各州恐会效仿,到那时不光漕运断绝,京城恐也危矣……”
话未说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胸口起伏间,龙袍下的身体显得格外单薄。
看着这副样子的李嗣升,长安实在没忍住,“为何选我?”
不是一向忌惮她前太子遗孤的身份么。
李嗣升没想到长安会如此直白,愣了一下,才扯出一个苦笑。
是啊,为什么要选她去平叛呢?
为什么在吐血晕倒的紧要关头,他的心中浮现出的会是长安呢?
在被太医用了针转醒,等待长安前来的这段空隙,李嗣升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怀疑是不是自己昏了头。
可就在刚刚,风尘仆仆的长安走进殿中的那刻,李嗣升不得不承认,纵使他介意忌惮此人,但如今能相信的,也唯有长安了。
东正洛阳失利,朝野上下暗流涌动。
当初被玄宗无情抛弃在京城的朝臣和百姓,本就对他们这对天家父子心存不满,此此刻更是失望透顶。
各地藩镇节度使收到消息,虽表面上仍呈递奏表,言辞恭顺,但私下里轻视朝廷之心已然滋长。
帝国的权威就在这次失败的军事冒险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李嗣升直视长安,“此刻殿中唯你我二人,朕亦不愿诓骗你,咱们不妨开诚布公的说说话。”
他长叹一声,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与无尽的疲惫,“因为……朕无人可用,亦无人可信。”
“朔方军要盯着西北,防备吐蕃,动弹不得,郭汾阳和李临淮要坐镇河南河北,至于灵武带来的那些将领……”
河阳一战就摆在那里,也挑不出可用之将。
“至于这京城里的勋贵,还有那些靠着祖荫尸位素餐的人,朕难道能指望他们去平定永王吗?”
李嗣升的身体微微前倾,眼带嘲讽和凄惶,“他们只会争权夺利,只会趴在朝廷身上吸血!”
“你可知道,永王叛乱的消息才传来不过一日,京城的粮价就已飞涨,这些人想的不是如何为国分忧,而是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