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长安因此事被朝廷问责,调离甚至剥夺权力,换个人去接手洛阳,那些眼看就要回到手中的田产商铺,大概率会又生变故,这些精明的世家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们不需要明确站队,不需要掺和到君臣之争中,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表达对功臣受诬的义愤,对稳定大局的支持,对长安而言,就足够了。
可是,李正看着长安给他的册子,又仔细翻看了一遍,喃喃道:“的确是没有崔大人的名字,这就奇怪了……”
洛阳城。
信鸽扑簌着翅膀落到洛阳宫殿的房脊上,咕咕个不停,似乎是在诉说长途飞奔累了。
看到信鸽飞来,自然有人快速将其腿上的竹筒解下,然后交给专人,迅速跑着去送给长安。
长安正在喂马,红鬃烈马被养的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亮。
接过密信后,长安也没回屋,直接拆了开来,是京中暗哨传来的,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李正进京后的行程等等,事无巨细,还特意标注了崔焕。
看过后正打算烧掉,就被发财叼过去,嚼吧嚼吧给吃了。
长安看着它那硕大的马嘴,沉默了一下,也行吧。
发财吃完小纸条就后悔了,也是最近长安投喂的次数太多了,它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有些郁闷,又觉得丢人的发财,用大脑袋顶着长安,打着响鼻。
长安被发财推搡着,心里笑的不行,面上还是忍住了,顺着发财的意思揭过这一茬,转头说起了崔焕。
“崔焕是名门之后,但他自幼同家族不睦,和生母一直呆在老家,少有才名之后才被征召出仕,为人耿介,素有忠直之名。”
这样的人,是不需要给他写信的,反倒是轻看了对方的品性。
“崔焕会仗义执言,是他心怀天下,群臣附和,也是为了家国着想。”
“但是,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出于对圣人的怨怼,就说不准了,毕竟当初他们是真的被扔下了,要不是潼关守住了,留在京城的他们早就成了叛军的盘中餐,此时跟随崔焕说几句忠言,也算是两清了。”
谈不上还恩,但至少以后长安再派人去借粮时,那些人不会自觉气短。
“恩义……”长安细细咀嚼这两个字,神色不明。
发财看不得长安皱眉的样子,就又开始拱着她玩闹,后者利落翻身上马,“走!”
洛阳城外,残阳如血,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田野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赤金色。
长安策马立于高坡之上,发财无聊地踏着步子,喷出的鼻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眼前这片土地,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但更远处的范阳,叛军老巢犹在,隐患未除。
长安知道,洛阳已复,当下朝廷士气正盛,叛军新败惶惶之际。
于是回到城中后,长安立刻修书两封,分别送往郭汾阳和李临淮军中。
信中,她详细分析了当前形势,指出叛军主力受损士气低落,正是三方合力直捣范阳的绝佳时机。
长安恳切陈词,希望两位元帅能与她联名上奏,请求朝廷下令集结兵力,发动最后的总攻。
裨将无不担忧:“将军,这能行么?”
长安不语,将信塞给对方,嘱咐他务必亲手交给两位将帅,不要假人之手。
裨将带着密信连夜出发,发财看着长安又忙碌起来,用大脑袋蹭了蹭她,似乎在问,李嗣升能同意吗?
长安哼笑一声,“他肯定不会同意的,所以,得给他找点别的事情忙活忙活。”
让人叫来亲卫,长安这样那样说了一通,亲卫越听眼睛越亮,“属下一定只字不差的转告李正校尉!”
几天后,朝廷犒赏队伍终于浩浩荡荡抵达洛阳,带来了圣人的嘉奖诏书和大量金银绢帛。
长安率领洛阳文武,恭敬地接旨谢恩,场面做得十足。
然而,就在钦使尚未离开洛阳之际,京城的朝会又起了波澜。
有礼部官员当朝上奏,以天下渐安,东都光复为由,叩请圣人恭迎太上皇回銮,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作为人子,陛下当率先垂范,恭迎太上皇回京,以全孝道,以定国本。”
李嗣升当即表示,身为人子,他当亲至蜀地迎回太上皇,却也被朝臣劝阻,只道天下未定,叛乱未除,圣人不能以身犯险。
于是,尽管定下了迎太上皇回京之事,但却没有明说具体的日期。
消息传开后,在市井立刻引发了巨大的议论浪潮。
人们原本因为收复洛阳而稍显平复的伤口,又被这则消息撕开。
当年还不是太上皇的玄宗抛弃都城,抛弃百官,抛弃满城百姓,仓皇逃往蜀中的旧事再次被翻了出来,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是啊,圣人的爹还在蜀中呢!”
“当初跑得那么快,如今太平了些,是该回来享福了。”
“新帝……唉,当初不也是……”
“天家父子……”
各种议论纷至沓来,其中不乏对玄宗当年行径的指责,连带着让登基过程并非全然名正言顺的李嗣升,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而一些忠于太上皇的旧臣,此刻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上疏附和,请求迎回太上皇。
李嗣升在宫中气得几乎吐血。
然而众目睽睽,天下舆论汹汹,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颜欢笑地颁下诏书,表示将即刻派遣得力大臣,筹备仪仗,前往蜀中恭迎太上皇还京。
第42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2
迎太上皇回銮的诏书发下后,一时间,朝廷上下都在为迎接太上皇还都的事情忙得团团转,各种礼仪路线和驻跸之所的讨论占据了朝议的大部分时间。
可就在几日后,蜀地的快马便载着玄宗回信抵达京城,让一切虚无的忙碌归于沉寂。
太上皇信中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是以节俭为主,不要奢靡浪费,还都一事自有禁军随行,不必兴师动众。
李嗣升捏着这封措辞谦逊的手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在满是文书的御案上,竟显得有些佝偻。
“銮驾不必过奢,早归长安以慰民心……”
李嗣升将信笺狠狠拍在案上,无不嘲讽道:“他若真念着民心,当年何必弃城而逃?如今急着回来,不就是看着洛阳光复,天下将定了!”
李静忠垂首立在一旁,袍角几乎触到地面,闻言只能低声劝慰:“陛下息怒,太上皇久居蜀地,想来是念着故都,眼下应先稳住局面,待仪仗筹备妥当,归京之事尽可由朝廷拿捏节奏。”
话虽如此,可他心中却清楚,玄宗的这封信一旦传开,必会被旧臣们当作催促新帝的利器,届时朝堂又将不得安宁。
果然不出所料,次日早朝,便有几位老臣联名上疏,以“太上皇盼归情切”为由,请求圣人将迎驾日期明确下来,以显孝心。
李嗣升心下不喜,他原本算得好好的,借着规制礼法不可废的由头,让礼部细细推敲迎驾礼仪,从銮驾的纹饰到随行官员的品阶,再到沿途驿馆的布置,每一项都能拖上个十天半月,这样一来,就算太上皇回来,也得大半年以后了。
可如今这封信,直接堵死了他拖延的门路,若再拿礼仪说事,反倒显得他这个做人子的心思不正,连父亲归京都百般推诿。
于是李嗣升压下心头的烦躁,命礼部尚书牵头,携工部侍郎和光禄寺卿即刻前往蜀中,务必将迎驾事宜安排妥当,既要彰显皇家威仪,又不可惊扰沿途百姓。
另命吏部尚书为迎驾使,持节前往蜀地,代他向太上皇问安。
这道旨意一出,站在后侧的李静忠就悄悄皱了皱眉。
吏部尚书本就是太上皇旧臣,让他去迎驾,无疑是给了老臣们亲近太上皇的机会,也再无意之中给了一些人暗示,让他们以为旧臣又要压过他们这些新帝之臣了。
可事已至此,他再站出来反对就会落人口实,只好暗自盘算着后续如何制衡。
旨意颁下后,礼部的官员们连夜加班,原本被李嗣升授意细究的礼仪,短短两日便定了下来。
吏部尚书更是雷厉风行,带着随从和赏赐的金银绢帛,第三日便踏上了前往蜀地的路途,一路不停歇。
大半个月后,蜀地传来消息,太上皇已正式起驾回銮,随行的除了蜀中旧部和禁军,还有不少当初随他西狩的老臣。
消息传到京中,朝堂上的风向愈发微妙起来。
那些之前被李静忠等新帝心腹压制的老臣,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渐渐活跃起来。
却说当日退朝之后,李嗣升也意识到旨意中的不妥之处,但也无法更换人选了,只好召来李静忠商议如何弥补。
李静忠能成为李嗣升的心腹,能让对方在东征失利的情况下,推出鱼朝恩当替罪羊也要保下来,足以说明他在某些方面是有两把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