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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喃喃自语:“总算没有做亡国之君……”
    烽火暂熄,硝烟散尽,但新的波澜已在这泪雨交织的太平景象之下悄然涌动。
    消灭了引得天下动荡的心头大患,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
    先行封赏的旨意很快被送到范阳城外。
    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论是居于兴庆宫的太上皇,还是大明宫中的新帝,在封赏诏书中都不约而同地将范阳河东等北方战略重镇的防务,交给了功勋卓著更为忠直的郭汾阳与李临淮。
    而对于在此次平叛中展现出惊人决断力,屡立大功,且掌握着新型军械且隐隐自成体系的长安,自然也是厚赏不断,金银绢帛络绎不绝,食邑千户,紫袍玉带,但所有的封赏都是围绕着荣衔财帛与虚名,对于她麾下那支装备精良,战法独特大军的归属,以及其战后驻防之地,诏书中却是讳莫如深,只字未提,且还令长安即刻进京领赏。
    这明升暗降调虎离山的意图,几乎摆在了台面上。
    连一向沉稳持重的郭汾阳,在范阳城外为长安送行时,也没忍住低声提醒:“京城水深,此去……万望小心。”
    长安闻言拱手谢过对方关怀,眼中却满是激动之色,“郭帅放心,京城风物,我亦想念已久。”
    在从范阳进京途中,长安让大军先回防洛阳,将潼关的王猛调至洛阳暂守。
    随后又以此次进京,当偿还当初各勋贵慷慨借粮之恩,从朝廷拨给的后勤粮饷中取出之前自行填补的份额,重新装袋分发后,交由亲卫押送进京,务必亲自送到各家各户当面致谢。
    在交代完所有事务后,长安才轻装简从,取道潼关直奔京城,打乱了可能会在她进京途中的种种安排。
    圣旨单独召长安进京,朝臣们自是嗅到了风雨欲来的迹象,也都在默默关注着长安是否会听召。
    旨意上的这句话,是李静忠撺掇着加上去的,他在听到李嗣升担忧登里的事情后,力劝道:“圣人,李长安要是拒不奉诏,那她就是心怀叵测,届时咱们就说为保险起见,才让登里带兵前来襄助拿下她的,是为了江山社稷。”
    李嗣升无不担忧道:“可若是她当真奉诏回京呢?”
    李静忠以己度人:“圣人放心,她不敢的!她怎么可能真的放下手中兵权只身进京,您放心吧!”
    可等到长安安排安排这个,安顿安顿那个,真的快马进京后,李嗣升和李静忠才慌了。
    李嗣升让人赶紧去联络登里,无论如何,先让对方撤军回去,补偿稍后再议,可等到李静忠前去安排时,接连派出去好几拨人,都没有任何音讯传来,他也不敢上报李嗣升,只好再加派人手,但都石沉大海。
    就在李静忠的焦灼等待中,长安大张旗鼓的进了京中,身后跟着数百辆运送粮食的车架,押送之人并非军中兵卒,而是京中有名的商号伙计们。
    朝廷上的隐晦风波,波及不到城门口的守卫,这些人对满身军功的长安自是尊敬有加,连带着对运粮的车子也没仔细查验,毕竟都知道当初潼关军来京中高门大户家里借粮的事情。
    长安刚一进京,就见到了在城门下守着的边敬义,熟人相见,自是分外热情。
    边敬义小步跑来,亲自为长安牵马坠镫 ,言语间极尽谄媚:“您一路劳累!”
    长安:“许久不见,边内监一切可好?”
    边敬义:“好,好,奴婢如今在兴庆宫听事,太上皇听闻您孤身进京,怕您力有不逮,特意遣奴婢来伺候您。”
    长安一脸的孺慕之情,“多谢太上皇恩典。”
    边敬义:“太上皇说今晚在兴庆宫设家宴为您接风洗尘,您看?”
    长安:“一路尘土,容我洗漱一番再去面圣。”
    边敬义:“这是自然。”
    长安随意在城门口找了家客栈,要了热水洗漱一番后,又吃了些饭食,跟着边敬义赶在寅时末进了宫。
    第44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4
    天色尚明,兴庆宫却已燃起了煌煌灯火,如同这座宫阙主人未熄的野心。
    长安踩着白玉阶,一步一步踏入了这笙歌曼舞的锦绣天地。
    大殿之内,勋贵重臣云集。
    当内侍唱名,长安迈进大殿之时,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的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因为不知道长安是何时进京,因此太上皇就让边敬义一直等在城门口,接到长安后,就迅速报信回宫,他才派人去安排宴会等事宜。
    因此长安是寅时初进的京城,在寅时末进宫的这段时间,太上皇才让人急忙去传召了老臣勋贵,齐聚兴庆宫。
    长安从守卫潼关的声名鹊起后,几乎全一直在外领兵,很少出现在朝堂上,但却一直在不间断的捷报,和似是而非的八卦中,殿中诸人自是好奇不已。
    来之前就知道这是太上皇为刚回京的将军设宴,落座之后自然免不了交头接耳,或是夸长安胆大无畏,或是觉得她单身进京意气用事,此时听得内侍通传,皆将目光投向殿门。
    只见长安未着官袍,也未穿软甲,仅是一身常服,赤手空拳的前来,却也凭着挺拔的身姿与从容的气度,硬生生将满殿金玉比了下去。
    高踞上座的太上皇,原本半阖的眼睑在看清长安面容的刹那,猛地睁开。
    手中玉杯微微一颤,琼浆险些漾出。
    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浑浊的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悸。
    像……太像了!
    不是眉眼的具体相似,而是眉宇间睥睨的气度,步履中蕴含的挺阔力量,以及立于万人中央亦能夺尽风华的姿态,都像极了当年临朝称制执掌乾坤,让他整个青年时代都活在阴影与敬畏下的人,他的祖母则天皇帝。
    一瞬间,时空仿佛错乱。
    太上皇仿佛又回到了波谲云诡的神龙年间,看到了那个即便垂垂老矣,依旧能用一个眼神就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身影。
    长安行至御阶之下,依礼参拜,“臣参见太上皇,恭祝太上皇万福金安。”
    太上皇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好孩子,到朕近前来,让朕好好看看。”
    长安依言上前几步,垂首而立,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说起来,这还是长安和太上皇的初次相见,即使太上皇数度将长安当做棋子,即使长安数次给太上皇抄写经书以表孝心。
    可如此时般面对面的表演,还是头一次。
    太上皇上下打量着长安,目光复杂,赞叹中夹杂着一丝忌惮的意味,“像……真像……不止是像你父亲,更像……朕的一位长辈。”
    语焉不详的话语,却足以让殿内那些老于世故的臣子们心中巨震。
    能让太上皇如此失态,产生如此联想的,除了武皇还能有谁。
    “臣惶恐。”长安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不必惶恐,”太上皇挥了挥手,似要挥散空气中无形的压抑和不愉快的回忆,语气愈发温和,“你此次平定大乱,功在社稷,着实辛苦。朕虽居兴庆宫,亦心系天下,今日设此家宴,一为你接风洗尘,二来也是宽慰你,有朕在,无人能欺你。”
    话语中的回护之意,昭然若揭。
    用长安做筏子同新帝较量的意思,也显而易见。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之声,不少投向长安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热切与权衡。
    长安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是一副孺慕之情,几近感激涕零。
    太上皇显然很满意,连声催促着让长安落座,并吩咐一旁的内侍将原本在东侧的座位挪到他的身旁。
    长安看着内侍殷勤的重新摆好座位,引她入席,自然又是一副感动至极的样子。
    就在她刚刚落座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唱喏声。
    “圣人到——”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
    只因在诸人入席前,太上皇就已经说过这次临时叫来大家,只是家宴,受邀来的都是老臣和勋贵,又说圣人繁忙,他这个做父皇的体恤儿子,也没有让人告诉圣人。
    众人一看的确如此,列席的都是太上皇的老臣,还有京中勋贵高门,也都是带着亲戚关系的,没有圣人的新贵和心腹。
    此时再听到圣人前来,自然是有些意外。
    圣人未得传召便造访兴庆宫,偏偏还是在长安刚到的时候,显然是刚得了消息。
    太上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还是让内侍恭敬将其请了进来。
    李嗣升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殿门口,穿着明皇常服,面色平静,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大臣和勋贵,最终落在坐在太上皇身旁的长安身上。
    “听闻将军今日进京,太上皇设宴为其接风洗尘,朕特意过来看看。”他走到太上皇的面前行礼,“如此热闹,父皇怎么不叫上儿子?”
    太上皇哼了一声,佯怒道:“知道你事忙,不像我这个老头子有的是闲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