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背过身,锦照感知到身后官员们投来的一道道隐晦目光,如芒在刺。
父杀母,本就骇人听闻,更何况,主谋还是首辅夫人的生身父亲。
而首辅夫人,在大街上被尼姑称为不详……虽说事后已做澄清,但先前与她定婚的那家也都早惨死了。
在探究目光的包围中,有一道独特的熟悉视线与众不同。
它像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悄然落托住她难以支撑的脊梁,予她力量。
坐进回程的马车,锦照掀起帘角一角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还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人人都好奇地往排成长龙的车里看,好像参与一场盛会。
锦照对不明就里的人潮没有兴趣,恹恹靠回椅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她被六妄拦在街上时。
那时,裴执雪的马车恰好经过她身边,她没再求他。
那时当真是偶遇?
她进无相庵,还可能是……刘小侯爷与蜀贵女两家受裴执雪蛊惑,他掐好时间路过,等她妥协,便能完全掌控她;
再或者……最开始就是裴执雪一手谋划,刘蜀两家只是后来被迫承认罪责的……反正所有涉事人等现下已无法开口了。
但这般分析,岂不是说莫表兄也可能是裴执雪不想让她嫁,被他害死?
思及此,锦照浑身冰凉,寒毛直竖,只敢偷偷眼角余光看着身边夫君的手。
薄阳透过车帷缝隙,淡淡撒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泛起一层发暖的金光。
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手洁净如透玉,怎么看都不不属于心思毒辣之人。
察觉她的目光,那只手伸过来温柔握住她,带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带来种奇异的踏实感,让她不再被虚无缥缈的猜疑折磨。
是她多想了罢……
一定是莫夫人的骤然离世使她神经绷得太紧,甚至开始疑神疑鬼。
锦照无力再多虑,疲倦地阖上双眼。
可沉重的眼皮关不住记忆的闸门,自小到大关于莫家人的回忆从心底翻涌而上,不知不觉间,眼角被泪水洇湿。
裴执雪用指背揩掉她的泪,柔声:“你长姐已在归途,不日便将抵开阳,拜见的帖子已经递到府上,见吗?”
锦照抬眸,看向裴执雪,迷茫:“见吗?”
裴执雪对她的不自觉的依赖极为受用,手指轻柔抚过她的发鬓,话语里满是纵容:“由你心意。”
锦照被他温柔的应允拖拽着,坠入记忆深处。
在她模糊而灰暗的童年记忆里,“长姐”意味着疼痛与恐惧。
长姐比她大将近十岁,虽同住一个院子几年,见到她的次数也寥寥无几。
她那时还不懂事,只觉得自己生来比旁人低贱,所以不配吃包住暖。
一个夏日的傍晚,天空像巨大炭盆倒悬于头顶。
赤红的火烧云翻滚流淌,灼热得仿佛下一秒便有火星噼啪坠落。
大姐与二姐带着她们的丫鬟在树下跳百索,小小的锦照缩在门后,紧张地扒着那道细细的门缝,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绳索翻飞的轨迹,努力记下每一个跳跃的节奏,期待日后她们若肯带她玩时,她不会因着笨拙被讨厌。
她在阴影里,随她们的笑而笑,仿佛参与其中。
直到饭菜上桌,她们才意犹未尽地笑着要散。
就在长姐跳完最后一跃转身的瞬间,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从她袖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进了浓密带刺的蔷薇花丛里——她却浑然未觉,径直回屋去了。
锦照推开门,紧张兮兮地探臂去寻,想捡去给姐姐,讨个好。
蔷薇花刺毫不留情地划破女童白嫩的胳膊,她却呜咽着将袖管卷得更高,任由尖刺随着她的深入划开更多的伤——
衣服若是再破,云儿姐姐又要挨那些妈妈的打了。
摸啊摸啊,她终于探到那个油纸包。
泪眼婆娑中,她颤抖着将那沾着泥土的油纸包捧了出来。
一阵甜蜜到令人心尖发颤的桂花香气,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腔。
锦照蹲在花丛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庭院里空荡荡的,静得只剩下她的心跳。
掌心里的香甜诱惑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牢牢勾住。
锦照怕得浑身发抖,还是小心剥开油纸,暗自想着,她就贴近点闻一下,闻一下就还回去。
纸包包裹得很严,她抖抖嗦嗦半天才揭开一角,就在她屏住呼吸,将那诱人的甜香即将捕捉到鼻尖的刹那,头顶猛地炸开一声尖利如刀锋的叱骂:
“小杂种!敢偷我糖吃?”
锦照惶惑抬头,只见长姐叉腰站着,身后满天的火烧云像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她身边的丫鬟劈手夺去锦照捧在手里的油纸包。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长姐的五根手指就铁钩般,死死拧着她左耳上那片脆薄的软骨往上提。
锦照脚跟悬空,只剩破布鞋尖还勉强踮着地面。
“啊!”
疼!!
锦照的小身子瞬间悬空,只剩下脚尖还勉强踮着冰凉的地面。撕裂般的痛直冲脑髓,牵扯着半张脸和脖子都像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烫!
锦照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求饶:“锦照错了!锦照不敢了!长姐饶命!!我真的不敢了!!!”
她断断续续的求饶只换来更狠的对待,锦照挣扎间似乎还听到长姐的叫骂声,但她已疼到连哀求都破碎,只本能地捂着耳朵,想掰开她的指头。
这对大姐来说无疑是一种反抗。
她拔下发间银钗,狠狠戳像锦照的嘴,骂道:“小杂种!让你偷吃!让你偷吃!”
“你和你娘都偷吃!看我不戳烂你的嘴!”
锦照牙龈舌头都猝不及防地被戳破,满口腥甜与铁锈味,她慌忙闭上嘴,只“唔唔嗯嗯”地求饶。
“小姐息怒!” 那丫鬟终于怕了,死死拉住长姐的胳膊,“糖还好端端的!别把她破相了,还要赖夫人老爷一辈子。”
长姐这才松了手,锦照一下跌在地上,跑不敢跑,头也不敢抬。
忽然那包桂花糖落到地上。
紧接着,一只精致绣鞋重重踏上去,将她小心拆开一角的油纸踩得破碎,其中她梦寐以求的晶莹饴糖也被结结实实地碾进肮脏的泥土。
“给虫也不给你吃,小杂种。”长姐尖利的声音砸下来,锦照本能地捂住头,“想吃?趴在地上舔啊!”
长姐满意地离开,小小的院落陷入地下。
倒扣在天上的炭盆终于熄了,然而灼烫的痛感,却一直烙印在锦照红肿的耳朵的和流血的口舌里,贯穿她整个童年。
锦照再睁眼,眼前是锦绣堆叠的壁毯,身下是云锦做的绵软坐垫,那个瑟瑟发抖的无力女童已经长大。
她侧头看向身边眉眼间蕴着雾间山水的夫君,淡声道:“不见了。”
裴执雪也并不多问,只是轻轻握住锦照微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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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长姐跪在裴府门口苦苦求见。
锦照看在莫夫人的面子上,还是勉为其难地见了她。
数年后再见,她的飞扬跋扈早已被消磨殆尽,只留下一张被边城风沙吹得粗糙的脸。
她身上的衣裳简朴到寒酸,与她当年风光远嫁宁城知县时的满身锦绣绫罗相比,有天壤之别。
她进屋便重重跪下,磕着头,膝行向端坐主位的锦照爬去。
云儿拦住她。
“求五妹!救救父亲和你两个哥哥吧!他们下了大狱,我……我也因此被夫家休弃了!贾家一倒,我便无依无靠了!” 她涕泪横流,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然而,这张泪脸在锦照眼中激不起半分涟漪,她心头只为莫夫人涌起更深的寒意与不值。
长姐的眼泪,没有一滴是为莫夫人而流。
而她夫君的来信,远比她本人更早抵达。
信中历数其嫁后行状:苛待下人、嚣张跋扈、挥霍无度……桩桩件件,那县令直言当初是念在她生有子嗣才一忍再忍。
不料她更是有恃无恐,竟窃取夫家世代相传的玉璧变卖,还逼他贿赂裴执雪,只为救其父兄!
忍无可忍之下,他才冒着开罪裴执雪的风险,狠心写下休书。
又顾及最后一丝颜面,予她些许银钱,遣人护送她至开阳。
锦照为她留着最后一丝脸面,没有拆穿她真正沦落的原因,只冷淡道:“长姐远来劳顿,便暂且住回贾家旧宅吧。我会安排你去探视父亲与两位兄长。” 她顿了顿,斩钉截铁道,“至于开脱罪责,国法如山,我亦爱莫能助。”
长姐闻言,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失神地瘫坐在地,喃喃道:“都要害我,你们都要杀我……”
锦照没心情陪她发疯,起身离席,淡淡对陈妈妈道:“陈妈妈,帮我招待长姐,待长姐休息好了就好生将长姐送回贾宅,切不可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