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她们熟睡,我们换上侍女的衣裳,装作裴老爷的侍女,出府买鱼饵。”
云儿叹气:“姑娘这是急疯了。你不见人还合理,若连我都不见了,肯定要被人察觉。而且听说大户人家出入都要对牌,我们自踏进裴府,还没出去过,谁知那些传言是否为真。”
锦照狡黠一笑,遗憾道:“看来只能我自己去了。你等着我的消息便好。”她亮出一块铜牌,“上次去择梧屋里时,从她乳母身上顺的。”
“不要犹豫了,我能周全自己。你快去伙房看看,为她们备下人人定会吃的宵夜,掺了药赏下去。”
“还有给我一身姐姐的衣裳。”
云儿咬着唇、皱着眉,被锦照推搡着出去。
她步履沉重地进了侧院婆子们休息的偏房,依锦照所言要她们准备冰酥酪分发给所有人,自己则悄然返回后厨,在牛奶里搅匀迷药。
五更将至之时,鸟儿还未苏醒,锦照已经顶着云儿无可奈何的目光,轻轻阖上听澜院的大门,脚踏着最舒适的布鞋,尽量不引人注目地从向裴府正门走去。
她戴着帷帽,垂落的轻纱随着微凉的晨风轻扬,尽管出门前已经做了一番乔装,锦照仍紧张兮兮地用双掌压着头顶,踏着星光前行。
眼见就要到裴老爷所居的湖了,锦照稍微踏实了些,脚步逐渐轻快——不得不说,她如今体力不是一般的好。
因着要装作裴老爷的婢女,她尽量走在靠近湖泊的那侧,想仔细看轻那桥是如何将湖心的居所与岸上相通的。
她暗自得意自己的周全。
耳边却猝不及防地落下一道清亮声音,
“嫂子?”
锦照只觉五雷轰顶,吓得猛得撞上水边的汉白玉石栏杆,眼看要随脱手的帷帽一同落水。
幸好那电光石火间,裴逐珖已前跨一步,攥着她的腰带,将人拉了回来。
帷帽已然落水,再配上这身装扮,锦照辩无可辩。
她正窘迫难当,兀自绝望时,忽见裴逐珖退后一步,恭敬问道:“嫂子有急事出府?”
锦照讷讷点头:“想去拜祭故人,但……”
裴逐珖打断:“不必多言,逐珖明白。只是最近流民四起,嫂嫂独身出府,确实不妥。”
锦照看着天边的鱼肚白,心中躁郁,语气不善:“不劳小叔忧心,我自能处理好。”
“嫂子方才一直在观察伯父居所,想来是想乔装成他的侍女。”他视线下移,看着锦照腰间那块府牌道,“若逐珖没看错,嫂嫂身上携带的,是三妹院里人用的缠枝纹对牌。”
锦照暗惊。
她一时无法判断裴逐珖所言是真是假,咬着唇沉默几息后反道:“小叔可记得曾对我有一诺?”
她对面前高出她一头还多的青年,尽力摆出长辈应有的架势,“不如今日就将帐平了?”
裴逐珖探究的眼神落在他这强撑气势的嫂子身上,忽而抚掌大笑,
“难怪裴执雪会迷上嫂子……”
他笑得前仰后合,抬手拭泪。
天空泛起蟹壳青,第一只鸟儿被他吵醒,几息的时间,就叽叽喳喳连成一片,一起控诉这个扰鸟清梦的少年郎。
锦照看着他俊俏的笑颜,只觉肝胆俱裂,恨不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她冷声道:“劝你还是安静些,若被早起的人传了闲话,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裴逐珖收了笑,板正一礼:“是逐珖唐突了。不过嫂子也该看出了,我并不想取悦他,也不在乎他所谓的报复。”
“相反,给他添堵,是我所愿。”
锦照心里一凉。
却见裴逐珖侧身,露出拐角假山后的一辆马车,“所以,无论嫂子要去何处,逐珖都会尽力相助。”
他抬眸看眼天色,“时辰不早了,嫂子先上车,再细说要去何处罢。”
锦照失了帷帽,自知靠自己绝对出不去裴府,便利落踩着车凳钻上马车。
车上恰好坐了两个刚摘下帷帽的年轻侍女,她们站起,比划着向锦照行了礼,锦照心下了然,微微颔首。
车外,跨上他那匹枣红爱驹的裴逐珖俯身凑近车窗,命令道:“矜绛,你体型与嫂夫人相似,就装作嫂夫人回听澜院罢。”他转而看向锦照,“不知嫂子是何计划?谁人知晓?”
锦照长舒一口气:“那就劳烦逐珖送我去无相庵,知晓今日计划的只有一人。”
她又对那侍女道,“此事危险,若是事成,我.日后定当相报。院里人所有人都睡着,正房里只有一个叫云儿的丫鬟守着,她是鹅蛋脸,鬓上斜一支赤金祥云钗。你把这个给她,她自会配合你。”
说着,从自个儿头上拔下白玉穿雪螺钿金钗给她。
大抵是阖府上下都拿这三公子没办法,锦照帷帽都没摘,只是出示了下腰牌,便顺利离开。
裴逐珖一路并不打扰,还让名唤“筝版”的哑女随她上山,到山下便叫来些凶悍轿夫送她下山,还细细问了来接她下山的时辰。
锦照心中对这个叛逆的小叔子好感大增,只想仰天高呼“天无绝人之路”。
她上山后,她一路戴着帷帽扮作哑女,靠着裴逐珖给的腰牌被引见给一灯。
头顶黑云渐稠,今日或要落雨,她加快了脚步,将哑女留在门口,轻轻推开木门。
一灯披着海青跪在数千盏长明灯前,新生的短发已经全剃光,回眸见到来人后,缓缓睁圆了眼。
她晨起便心神不宁,一直不见锦照有消息传来,反倒裴府其他院里来的人“点名”找上她。
她便猜测来人是锦照与云儿,径直引她们来这处专门为权贵供奉长明灯的小佛堂。
风也随她入室,千盏长明灯的火光摇晃。
锦照倏然明白,为何独这间四周都挖了水渠。
她含泪摘下帷帽,看着一灯沉默着将门缓缓阖上,随即盘坐一旁,阖目念经打坐。
她正疑惑,只听北墙下传来砖石摩擦的滞涩声音,满室长明灯火随之颤抖。
竖三世佛缓缓后退,地上多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的隧道。
有人提着盏灯笼,伴着拐杖沉重的笃笃声,极其缓慢地拾级而上。
锦照已有所感,屏息立在原处。
熟悉的身骨逐渐出现在她视野里。
翎王,不,现下已是摄政王。
他终于上来。
凌墨琅拄着四脚拐杖,站姿如过往般挺拔,眉眼沉寂地深深看着她,手中提着早被她埋葬的圆月灯笼。
锦照虽为他高兴,但也难堪至极。
甚至,在满堂光亮里,难堪远胜于喜悦。
她已嫁作人妇,他将玉刨出来戴着便罢了,本就贵重。
这灯笼是她求他娶她时提着的,她今日又是为求子而来,多少需着旧人避嫌。
全当不知便好了,凌墨琅这是做什么?
简直与羞辱无异。
因还要见游乙子,锦照只攥紧了腰间装满剩余汤药的小葫芦,屈膝冷声:“臣妇恭喜殿下如愿康复。”
她实在忍不住,难掩讥诮:“锦照何德何能,劳烦摄政王您亲自相迎。”
凌墨琅微微颔首,眉眼隐藏在眉骨阴影下,声音低沉:“锦夫人,还有一段路才能见师父,你我可以路上叙旧。”他头微微偏向一灯,“她知道越多,就越危险。”
锦照闻言,压下心中腾起的无名火。
她以为自己已释然了他的抛弃与隐瞒,看来并没有。
凌墨琅虽已能行走,却脚步虚浮,脚也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落地前会不自禁地向左或向右歪斜,要他垂眸小心矫正,才会无力地踩实一步。
仅仅走向密道那几步的距离,他就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锦照又重新原谅他。
都过去了。
若非他,就没有今日的锦照。
头顶的石板缓缓将天光隔绝后,锦照彻底被地道里酸涩的泥土味包围。
她强忍着泪意,“琅哥哥,你还活着,腿也好了,我心里是欢喜的……”
凌墨琅缓慢向下的动作顿了许久,才低沉道:“你……理应怪我。”
锦照听出他声音里有难掩的颤抖,更是心酸,默默缓缓跟在他背后,无声抽泣。
痛苦又心安的感觉包围了她。
她有一瞬希望,这条看不清去向和来路的地道,可以让他们就这样默默走一辈子。
就靠着这盏独属他们的圆月灯笼。
锦照许久才回答:“臣妇不怪。没有当初琅哥哥的恩遇,就没有今日的锦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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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孤男寡女, 身处陌生黑暗的地道之中,锦照反感到熟悉的心安。
前头那愈加高挺的身影在艰难缓慢的腾挪之间开口:“锦照……你嫁进裴府这段日子,可觉有异?”
锦照的心瞬间紧缩, 不安如影随形——所有她刻意忽略的疑惑, 答案仿佛都悬在凌墨琅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