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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触水的瞬间,泪与泉水融为一体,一滴一滴、盆中水连续不断地增加。
    身体也因周围持续蒸腾的热意,渐渐回暖。
    她觉得自己逐渐从八寒地狱的最底层挣扎而上,终于找回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缓缓吐气,直至窒息般的边缘,才猛地仰起脸,大口喘息。
    水珠沿她刚有了血色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泉是泪。
    她在模糊的水光中睁开眼,忽然觉得往日那个只知逃避、一味隐忍的贾锦照已被她溺亡在那盆水中。
    而此刻用尽全力喘息着的,是一个必须清醒、必须算计、必须活下去的新生魂魄。
    恨意与生机在这一刻同时如铁水,浇筑她自目睹莫多斐死亡那夜被荆棘贯穿的躯体。
    神思彻底清明,她从未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时辰应当差不多了。
    她取帕拭净脸颊,回到床沿静静坐下,宛若从未离开。
    莲花灯折射出的光,恰好将床脚一双罗袜照亮,格外刺目。
    她将它悄然掖入被衾之下。
    锦照已看得分明——既然早已没了遮掩与尊严,将错就错也未尝不可。
    至少此刻,她这副皮相、这点风情,还能化作棋子,掷于这场爱恨交织的棋局之中。
    她静坐于阑珊光影里,望着缸中那条红尾如扇、亦如薄纱的金鱼,漫无目的地游转、寻找出路。
    一如她自己,等待裴逐珖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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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裴逐珖的衣裳已被体热蒸得半干, 他便索性不再回去更换。
    晚风拂过层叠的青瓦,送来裴执雪满园香草树木的低语声。
    飞翘檐角上,龙三子嘲风依旧威风地守护着这方宅院, 而更高远的天幕中, 苍穹浩渺无涯,如钩的月割碎薄云, 它们则如香炉升起的青烟般, 萦绕着闪烁不定的星辰。
    他仰卧在外院暗卫住所的屋脊之上, 唇间衔着一根狗尾巴草,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一腿屈起,目光投向幽深无际的夜空。
    望着望着,竟觉有几颗星的排布隐隐勾勒出锦照的眉眼神情,而那浮动的云丝,恍惚间则像是勾勒她月下酮体的线条……
    “不可……不该!她是你仇敌之妻!”
    心中响起一道呵斥, 打断他的遐思。
    裴逐珖心乱一拍,掩耳盗铃般闭上眼, 她的一颦一笑却更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怎能如此下作……裴逐珖心乱如麻, 只想给自己些惩罚。
    但时辰到了, 他强敛心神, 翻身跃下屋脊,如影般潜回内院。
    室内幽香依旧,帐底漏出几点细碎的光斑。
    裴逐珖在床帐前站定,谨慎又恭敬:“嫂子?”
    帐内传来少女一声轻笑, 似乎和过往哪里不同,听得他骨头发酥。
    “你早这般守礼倒好了。进来罢,这次我手里什么也没拿。”锦照拿他打趣。
    听她已如常, 甚至有心情讥讽,裴逐珖本该放下的心被针扎一样,意外地一痛。
    她怎么就能做到只用一刻钟,就从生不如死的痛苦泥沼中挣脱而出?
    明明看起来像白瓷内里那层细腻的胎釉般,温润美好,却有钢筋铁骨一般坚韧刚强。
    裴逐珖自心底生出一股敬仰之情。
    “是逐珖从前唐突了。”他挂上习惯性的微笑,掀帘而入。
    只见她眉间虽仍凝着一缕轻愁,却已不似他离去前那般痛不欲生。
    “坐吧。”
    锦照斜倚在软枕上,朝脚踏处轻轻颔首。
    裴逐珖本想告诉她,丫鬟们早已熟睡,他们大可去外间说话。
    可不知为何,他的唇像是被什么封住,双腿也不听使唤,竟自作主张地斜坐到脚踏上——正好与倚在床头的锦照四目相对。
    这是怎么了……自己怎么会逐渐变得跟那些男人一样?
    明明在裴执雪成婚之前,他从不屑多看女子一眼。
    裴逐珖有些挫败地坐下,不敢抬头。
    “你不是要与我坦白吗?怎么方才说我的事挺连贯,轮到你却成了锯嘴葫芦?”锦照笑吟吟地望着他,“反悔了?”
    “不是,只是逐珖一时不知从何讲起。”
    “那便从伯父伯母之死开始罢。”锦照直截了当地将他的伤疤剖开。
    气氛陡然一沉。裴逐珖也彻底清醒过来,将自己抛回十四年前——他四岁时。
    那年五月初五,十岁的裴执雪牵着尚且走不稳的他,偷偷溜进他的父亲,也是裴执雪大伯,书房里偷书。却正听见父亲带着人,一边怒斥一边逼近书房的脚步声。
    父亲一向严厉重规矩,若被发现,兄弟二人定要跪祠堂。
    裴执雪反应极快,一把将吓傻了的他搂进怀里,闪身躲进一个空书柜内,二人透过百叶缝隙悄悄向外望。
    父亲果然怒气冲冲,待身后那人鹌鹑似的垂着头跟进书房,“啪”地一声将门死死摔上,朝外厉声喝道:“都滚远些!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东院!”
    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随他进来的那人也转过身来——是二叔!
    二叔平日最疼他了。
    裴逐珖刚想喊他抱自己出去,裴执雪却捂住了他的嘴。
    他诧异地回头,只见兄长眼神冷厉地摇了摇头。
    兄长文武双全,待他极好,他也一向最听兄长的话,便乖乖不再出声。
    只见父亲怒不可遏,被气得不顾读书人的文雅风度,竟抓起案头一叠古籍狠狠砸向二叔。
    二叔也不躲闪,任额角被书册磕破,鲜血顺着眉尾汩汩流下。
    他被吓得发呆,忽听父亲厉声开口:“你糊涂啊!眼看九皇子那瞳色越来越浅,再过一两年自会被人看出他血统混杂,你何必多此一举,给酉贵妃下那狠药?”
    “我就是担心……听说陛下夜夜宿在酉贵妃宫中,对九皇子也格外青睐。”二叔唯唯诺诺地低声辩解。
    “怕什么,麟儿出生便坐上太子之位,小妹又是皇后,有我们在,那位置会飞了不成?麟儿天赋虽不及大郎,但他秉性纯良,日后自有一番作为。相反,你这样冒险,难保有一日会害了麟儿与娘娘!”
    “可那……”二叔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那九皇子比大郎还要聪明!西域进贡的连环密巧,满朝文武无人能解,执雪花了半个时辰解开,被夸为神童。却没人知道,那玩意儿后来被陛下拿去给酉贵妃赏玩,九皇子不到一炷香就解开了!若再来一位小皇子或小公主,岂不更是他的助力?”
    抱着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开始收紧,裴逐珖被得几乎喘不过气,也顾不上听外面那些他听不懂的争执,只回头用力捶打兄长的胸口。
    裴执雪这才回过神,稍稍松开紧绷的手臂,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外面的争吵仍在继续。
    父亲气得胡须直颤,在屋中急促踱步,脚步逐渐变快变重:“不知悔改!这岂是你用药害人的理由!说!用了多久?”
    “才九个月!她还能怀上龙种!”二伯拳头紧握,脖颈上青筋突起。
    听到这里,锦照心头一紧。她吃的“诀嗣药”,或许与酉贵妃是一种。
    她按下心绪,并未打断,只凝神继续听下去。
    “愚蠢!要你上进,你却唯爱垂钓!你只知用九个月还能有孕,却不知服了那般久“诀嗣汤”,即便有孕,也只会落个一尸两命的结局!”
    原来不止她一人,连凌墨琅的生母酉贵妃,也曾遭此药荼毒。
    难怪游乙子诊出她脉象后,态度骤然转变……
    锦照本欲催促他说快些,可抬眼只见这位素来轻佻的小叔面色沉郁、眸中含痛,显然,她是这十年内,唯一一个听他讲这往事的人。
    她心下一软,随手将一个软枕掷给他,继续静听。
    他的父亲不再焦急地踱步,脚步渐缓渐沉,最终僵立原地,像是终于决定放弃什么,挺直的身躯倏地垮下去。
    他一把拽住二伯的胳膊便要向外走去:“尚可补救!走!我即刻带你去宫中请罪!请太医为酉贵妃开方调理。我裴家百年清誉,所倚从来的便是无愧天地!”
    却见二伯突然跪地,叩首痛哭:“兄长,我知错了……酉贵妃的身子,弟弟自会设法暗中调治……求您莫要禀告陛下!”
    “如何暗中调理?那一时半会儿也达不到效果,你还能操纵陛下宠幸谁不成?走!你不去为兄便代你认罪!”
    裴逐珖虽听不懂,却也隐知事态严重,小手紧紧攥住兄长衣袖。
    就在他父亲决绝地迈出书房的一刹那——
    跪在地上的二伯眼中猛地起身,一把抄起书案上那方澄泥伏虎砚,狠狠砸向他亲生兄长的后脑!
    父亲的身影晃了晃,重重扑倒在地。
    鲜血从迅速在地面蔓延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而二伯,则避着血迹,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再没回头。
    不等他嚎啕出声,嘴就被裴执雪堵住,他低声命令:“我去试试能不能帮大伯。你待在这里,绝对不准动,不准出声!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