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醉不归!”裴择梧眼中的阴霾短暂消散,却又随着车外侍卫一声“——裴府到”而重新凝聚。她仔细为锦照和自己系好帷帽,低声嘱咐:“到了。锦照,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引人注目。”
锦照侧耳倾听车外的动静,发现一直不绝于耳的哭声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此刻的寂静,压抑得令人窒息。
她低低应了一声,被裴择梧搀扶下车。
裴执雪的陵墓原是为一位获罪流放的老宗亲准备的,坐落于凌氏皇陵旁,依山傍水,风水极佳。
锦照抬眼远眺,只见墓前广场上,文武百官肃立,目光齐集于她们身前裴执雪的棺椁。
帝后二人虽未着金红,那相携的剪影依旧气势迫人。
凌墨琅身姿挺拔,他立于晟召帝斜后,芳若一把蓄势待发的黑铁利剑,只等着发出致命一击。
带领裴家众人向帝后行过礼后,裴逐珖。神情肃穆地护着裴执雪的棺椁,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步入阴冷的墓室。
约莫一炷香后,进入墓室的人陆续退出。
锦照敏锐地发现,出来的人数竟少了近半。
她顿时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丧服。
她慌忙垂下头,用余光瞥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宫中女官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她靠近,她们面容肃穆,眼神凌厉。
裴择梧也察觉到了异常,紧紧攥住锦照冰凉的手。
高台上,帝后正与裴逐珖、裴老爷进行着繁琐的封墓仪式。但锦照耳中只剩下那些女官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但女官们在距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再偷偷观察,竟无一人向她投来视线。
锦照稍稍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高台。只见裴逐珖与裴老爷正向帝后行礼告退,看来漫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了。直到二人回到锦照身边时,那些女官依旧伫立原地。
锦照几乎要哭了。看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凌墨琅上前宣读裴执雪一生的功绩。
他沉稳磁性的声线让锦照有片刻的恍惚,甚至产生一种不真实的迷醉感。
就这么混过去了?
可就是在晟召帝即将宣布动土封墓之前,皇后娘娘锐利的目光突然精准地在捕捉住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锦照。
锦照瞬时浑身寒毛倒竖。
“裴氏锦照何在?”皇后的声音慈爱而包容,却让锦照如坠冰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锦照身形微晃,缓缓跪地:“臣妇在。”
“好孩子,”皇后轻叹,“是本宫当初对不住你。之前执雪死讯传来时,你一身素缟跪在凤仪宫前,额头磕得渗血,哭求着要随他去。本宫那是只道你是寻常丧夫女子,缓上几年便好了,不忍心断送你大好韶华,只劝你留着性命,好好活下去。谁知你后来为与他相随,甚至以死志自绝心脉。”
“娘娘是为锦照好……”锦照声音干涩,等着她最后的决意,更等着裴逐珖将那《放妻书》拿出。
皇后姿态依旧端庄,但声音渐渐沙哑,她面色动容,继续道:“但今日亲手送别至亲,本宫才明了,这世间多少夫妻同床异梦,你能有生死相随的执念,于他于你,都是莫大的幸运。今日,本宫便准你随执雪一道去。”两行清泪随皇后的美艳面孔上缓缓滑落,“望你们下一世还是如此鹣鲽情深……”
锦照只觉得天旋地转,强压着恐惧道:“锦照,多谢娘娘恩典。”又接着道,“父亲、母亲,锦照不能替大人尽孝了。”
席夫人扑通跪地,泣不成声:“娘娘,陛下!执雪是臣妇独子,择梧终要出嫁……求娘娘开恩,留下锦照为裴家延续香火!”
随着席夫人这一跪,裴家众人纷纷跪地哀求。唯独裴老爷怔愣片刻,才慌忙随众跪下。然而锦照最期待的裴逐珖,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
皇后循循善诱道:“裴夫人,这……何不问问锦照自己的心意?况且,大可让逐珖日后将一子记在执雪名下,由您亲自教养。如此不仅香火得续,您或许还能培养出一个能与执雪媲美的栋梁之才,是不是这个理?我们又何必阻挠他们夫妻团聚?”她转而问道,“逐珖,你可愿日后将一个孩子记在你兄长名下?”
“回皇后娘娘,逐珖求之不得。”裴逐珖语气平静无波,深深叩首,“逐珖愿将长子记在兄长名下。”
“那么你呢?锦照?”皇后微妙地顿了顿,“你还想去追随执雪吗?”
“锦照,想去追随夫君。”她极其艰难地将这句话说出。
一旁的裴择梧正要叩首求情,却被锦照轻轻按住手腕。
没有《放妻书》,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千算万算,她还是高估了人心。
裴逐珖竟这样算计她。
她终究是应了裴执雪的诅咒,要为他殉葬,致死都摆脱不了他。
锦照心如死灰,缓缓起身。那些女官早已侍立在她身侧,她们互相颔首示意,在百官注目下,引领着她走向尚未封闭的墓穴。
万籁俱寂中,身后突然传来裴择梧声嘶力竭的哀求:“求娘娘开恩!求陛下开恩!唔——”她的嘴似乎被人捂住了。
但锦照已无力思考其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走向专为她准备的坟墓。帷帽下,她苦笑着想:这样也好,至少能安葬在皇陵中。既然皇后早有准备,那她的棺木必定已在墓中等候,用料和陪葬品应该都是上乘之选。
她本该在凌墨琅离去时就死去的,这一年多的光阴,不过是偷来的时光。
正当她试图用这些想法安慰自己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浑厚沉稳的男声:
“少夫人请留步——大人为您留了话,说是若他此行有闪失,而少夫人意欲寻短见时,本王再将此信公之于众!”
凌墨琅的语气悲痛异常却底气十足,说出的话如一只苍鹰般,久久盘旋在空气凝重的皇陵中。
锦照与女官们脚步稍顿,静待下文。
“陛下,娘娘。”凌墨琅行跪礼,呈上一封火漆封着的信函:“是儿臣不愿辜负故人所托,才将此函内容留到今日裴少夫人必死时才拿出来。请娘娘降九郎隐瞒之罪!”
他虽求降罪,却字字铿锵。让人对那信函的真假起不了一丝疑虑。
晟召帝开启信函,展开其中宣纸,半眯着眼轻念出声:“朕来瞧瞧……哦?《放妻书》?既执雪说是要公之于众,刘福,你瞧瞧内容可有不妥之处,若没有,你来读。”
锦照彻底停住脚步,好奇凌墨琅手上的是不是她交给裴逐珖那一封。
刘福闻言立即躬身推辞:“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老奴不过一介阉人,实在不配宣读如此重要的文书……”
凌墨琅见状,当即抱拳向晟召帝请命:“既然如此,儿臣愿代为宣读。刘公公可从旁协助,检视九郎可有疏漏之处,不知可否?”他举止从容,不亢不卑。
晟召帝并不在乎《放妻书》中会有什么内容,不假思索地应了。语毕惊觉皇后的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这才明白刘福为何不敢读。
凌墨琅缓缓诵读,信上内容情深意切,听得出它确实出自裴执雪之手——毕竟除了他,再无人有那出众的文采,皇陵中的闻者无一不垂泪。
裴大人为家国捐躯之前,竟已为发妻安排得如此周全,当真深情至极,令人敬佩。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锦照,却毫无动容之色。此刻她只觉得劫后余生,心绪激荡。
当信读到最动人的段落时,她突然如一只被狂风席卷的白蝶,直冲向墓室,俨然一副决意殉情的模样!
台下顿时哗然。皇后露出惊诧的表情。
女官们愣了片刻才惊呼着追去。
裴逐珖也怔在原地,直到身后裴择梧推了推他,他才如梦初醒般足尖点地,凌空而起,口中大喝:“嫂子!不要!”他身形如电,瞬间超过四名女官。
凌墨琅则不动声色地读完《放妻书》,对帝后躬身道:“儿臣有罪,九郎认为,应当尊重裴大人所托。他信上反复强调,他若身死,就放妻,希望裴少夫人过得好……”
锦照气喘吁吁地扶着裴执雪的棺椁大口呼吸,只觉得头重脚轻,喉头猩甜。
没想到通向他墓室的甬道如此长……也幸好长……不然这么半天都没人追来,她不真磕一下都对不起跑得这一截路……
“嫂子!”裴逐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是时候了。锦照看准位置,狠狠撞了上去。
“嫂子!”
“裴少夫人!”
千百双眼睛都凝望着墓室的入口,忧心忡忡者有,暗自看好戏者有,泪眼婆娑者有。
很快,一男子闪身出来,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怀中抱着的,正是方才冲进去寻死的裴少夫人。只见她帷帽歪斜扣着,血水顺着白色薄纱滴落。
裴逐珖径直落在帝后面前:“陛下,娘娘。嫂嫂撞棺时被臣及时拦下,但仍伤得不轻。可否请太医前来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