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旁的迷你公园闹中取静。雨季过后,池塘里的睡莲竞相绽放,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美好。
“当时就是看中这里的风景,才下定决心付了首付,”姜晓淡笑,“南港的一切都好贵,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心疼。”
萧驰罕见地寡言少语。
“我运气向来不好,总要拼尽全力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姜晓继续道:“但有些事,再努力也无济于事。”
萧驰静静注视她,竟然反问:“你是在敲打我吗?想让我早点明白,我们没可能?”
“……”
奇妙的小狗,又猜到了正确答案。
姜晓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哽在喉间。
“我就知道,主人把宠物丢弃前,总会喂顿好的,”萧驰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你最近才对我温柔了点。”
凌晨一点的月光清冷如水。
想到明天还要面对全麻手术,很可能听到关于恶性肿瘤的悲惨宣判,姜晓不自觉地垂下眼帘。
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时候摊牌呢?
她也道不出所以然来。
或许只是在更坏的事情发生前,想画下无力的句点?最好,日后别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狼狈。
姜晓一字一句:“关于未来,我有很多可能。也许不留在公司,也许不留在南港……但无论未来如何,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萧驰,你是个很好的人,别在我这里浪费人生了。”
“我愿意把人生浪费给谁,那也是我的事,”萧驰第一次用这样强硬的语气对她说话,“你少自以为是。”
姜晓无奈:“对不起。”
结果回应她的只是个短促而用力的吻。
萧驰退开半步,呼吸微乱,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收起你的好人卡,好好活着吧。”
话毕竟转身大步离去,仿佛有什么急事似的,走得头也不回。
本以为对拒绝男人驾轻就熟,此刻姜晓却只剩满头雾水,她精心准备的理智说辞,连一个眼神都没换来,就被彻底无视了。
简直……莫名奇妙。
-
这份困惑一直持续到次日清晨。
姜晓拎着住院用品,在微凉的晨风中等待出租车时,熟悉的迈巴赫一个急刹便停在她面前。
难免怔愣。
她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冷着脸下车的小狗彻底惊呆——
向来注重外表的萧驰,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时尚达人。奢牌衣物日日不重样,精心打理的发型更是堪比杂志模特般精致。
可此刻,原本帅气又可爱的银发竟消失无踪。
姜晓呆望着他和尚般的脑袋,根本无法管理自己惊愕的表情。
萧驰一把夺过她的袋子塞进后备箱,这才僵硬地道歉:“对不起,昨晚我调查你了。”
“……”
“不管你生什么病,我都陪你治,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他认真望进她的眼睛,“就算真是乳腺癌也不值得害怕,你少自己吓自己。”
说着他就摸了摸光可鉴人的头顶。
这种为安慰病人表决心的方式还真是惊世骇俗。
姜晓艰难地回过神来:“可我就是害怕,不行吗?我不想失去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不想变得丑陋,更不想死!”
“害怕就更该让我陪着!我也不想那种事发生啊!”萧驰吵架似的大声反驳,随即又放软了态度,“但无论发生什么,对我而言,你始终是你。”
朝阳完全升起,明亮的光映在姜晓素来清冷的面容上,竟浮出一丝罕见的无措。
虽然转瞬即逝。
第25章
这世界永远有人为美貌趋之若鹜。
所以无论多么高傲, 姜晓从不缺少追求者的殷勤。
可此刻医院里的她面色憔悴,唇无血色,单薄的身影几乎要被来往的人潮淹没, 那姿态只能用狼狈来形容。
所以看到同样缺乏生活经验, 却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萧驰,心情难免复杂。
他把她安顿在长椅边,不厌其烦地跑上跑下,终于办妥繁琐的手续, 最后又紧张兮兮地送她到手术室门口, 声音无比轻柔:“别紧张啊,没事的。”
怎么感觉更紧张的是你?
这份笨拙的关切冲淡了些许恐惧,姜晓只是浅浅一笑, 便跟着护士走进了那道门。
走廊骤然安静下来。
萧驰长舒一口气,下意识按住被姐姐强行戴上的运动帽。怔忡片刻,又匆匆赶往病房,生疏地整理起床铺。
邻床即将出院的母女对这位大帅哥颇感兴趣,活泼的女儿见他细心摆放出护肤品和发饰, 忍不住搭话:“陪女朋友来的吗?”
萧驰的虚荣心隐隐作祟,但最终还是如实回答:“正在追。”
一旁的大妈笑着打趣:“哟,那姑娘眼光可高,这么俊的小伙子都不答应?”
……等你们见到姐姐的实力就明白了。
萧驰悻悻地继续铺床。
这副纯情模样逗得大妈直乐:“好好表现!生病的时候最容易被打动!”
是吗?
小狗的耳朵悄悄竖起。
从前他也以为,只要对喜欢的人好,一切就能顺理成章。
可亲密关系远比想象中复杂, 毕竟“我”这个字,本来就在“我们”之上。
不过此刻并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萧驰拍平枕面,心头沉甸甸的。
其实只要姜晓平安无事,其他都不重要。
他无法忍受任何不幸降临在她身上, 因为那样,自己好像会变得比她更难过。
-
手术出乎意料的顺利。除了打麻药时的一丝刺痛,整个过程几乎毫无感觉。
经验老道的医生手法娴熟,不到半小时,就将姜晓的胸口包扎得严严实实,安全地送了出来。
毕竟是人生第一次开刀,呆坐到病床边,姜晓仍有点回不过神来,自然也没注意到邻床母女惊艳的目光。
倒是萧驰紧张到无措,不住询问:“疼不疼?多久能出化验结果?想吃点什么?”
姜晓平静抬眸:“我没事,你回家吧。”
“那不可能。”
萧驰扶她盖好被子,又故作镇定地去切水果。
整晚的调查与研究,把小狗的黑眼圈都熬出来了。看得出他特别不安,肯定同样害怕病魔的降临。
这份感同身受,让姜晓泛起前所未有的亲近感。
仿佛经此一役……萧驰已然成为无需定义也与众不同的存在。
又或许那夜之后,他们之间本就无法再形同陌路。
“注意休息,明天换完药就可以出院了,”医生溜达进门,“抬手时扯到缝合线啊,家属多照顾下。”
萧驰立刻精神起来:“好的!她会疼吗?那个病理检查——”
“长效麻药,没多大事,”医生波澜不惊,“结果应该晚上就出来了,别太焦虑。”
他认真点头,见医生要走,又追上去询问各种细枝末节的注意事项。
有点吵闹,但不再孤单。
姜晓轻按被角,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小伙子多知道疼人啊,”大妈热心地帮忙美言了起来,“现在可不多见啦。”
女儿笑着打趣:“对这么漂亮的小姐姐,当然要上心啦!想来看护的帅哥,怕是要排到楼下去了吧?”
“……”
其实,一个都没有。
想与姜晓风花雪月的异性确实不少,盼着一晌贪欢的更是大有人在。
他们当然愿意付出时间与金钱,但愿意站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地方,关心她吃喝拉撒、喜怒哀乐的,却……
哪怕现在给爸爸打电话,他也不会有空过来吧?
如果听到女儿有可能切除乳/房,有可能因为癌细胞扩散而死掉,老人家会感到一丝伤心吗?
完全想象不出答案。
见姜晓神色恍惚,大妈赶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我闺女说话没轻没重的,别见怪。”
“没事,”姜晓回神浅笑,随口终结掉陌生人的好奇:“他是我亲弟弟。”
???!!!
母女俩猛地对视一眼,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晓疑惑地目送她们离开病房,又艰难移动身体,躺进了不算温暖的被子里。
满目苍白,听天由命吧。
开始沮丧的下一秒,萧驰便扛着个折叠床走回病房,在旁边郑重架好,一副要守卫到底的坚决样子。
姜晓无奈地移去目光:“我又不是不能自理了,不需要陪。”
“可我不在的话,你又会开始琢磨些有的没的。”萧驰大大咧咧地落座折叠床,配上那和尚脑袋,半点贵公子的模样都不剩。
她无言对视几秒,又在难以言喻的情绪中侧开脸,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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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做梦了。
这个白日,姜晓却梦见了外婆的小书店。
儿时的她总是坐在门口,翻着泛黄的画册,或是抱着大大的吉他,拨弄几段不成调的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