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亚语气中的真诚让斯堪德莫名红了脸。他知道大部分男生会选择打个哈哈,或表现得很酷,可他做不到。
斯堪德的外表与正常人无异,可内里,他很清楚自己是异常的。
在洛伦佐对他坦白卡西迪先生为他提供这一切的初衷时,他认为怒和怨气会找上家门。
人类是有丰富情绪的生物,再怎样心胸包容,在得知自己被在意的人用作工具后,难道半点都不会痛苦?
斯堪德还真没有。
他认为这一切都很理所应当。
如果他在缇亚身边不能保护她,不能给她带来情绪或其它方面的价值,那么斯堪德觉得他是不合格的。
恩古渥能做到的,斯堪德也会做到,甚至更多。
洛伦佐在三天后启程返回意大利。
发动炫酷拉风的跑车前,他依次拥抱了斯堪德和缇亚——还附赠了个给妹妹的额头吻,又捏了几下少女的脸蛋。
在看到缇亚想发作却硬生生憋住,最后气鼓鼓的样子,青年爆笑出声。
“我会回来看你的。”他向少女承诺。
他在引擎轰鸣中来,也在同样的响声中走。斯堪德注意到缇亚一直在小幅度挥手,直到汽车驶出视野。
“你有个好哥哥。”少年评价。
“在这点上你我看法一致。”少女承认。
一场宴会踩着假期的尾巴到来。
缇亚意外收到了来自一个著名珠宝品牌的晚宴邀请,她一行行阅读邀请函的内容,把少年叫到身前。
“应该是父亲抽不出空,他们只能来找我。这上面说我可以带随行者,菜单看起来还不错,你要一起吗?”
斯堪德连连点头。
他无所谓是什么样的场合,对他来说无非是普通伙食和大餐的区别。况且他乐得出去晃悠,更好的是缇亚也会去。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到了现场,他才发现事情并非想象的那样轻松——与其说是饭局,不如说这是每个人都戴着假面的社交场。
“跟紧我。如果有人问你话,照常回答就好,答不上来就把问题抛给我。一定不要表现出不耐烦。”缇亚嘱咐。
少女拒绝了主办方提供的接送服务,开车来到场地。斯堪德绕到驾驶座旁,抢在接待人员之前为她拉开车门。
黑色西装更衬得他修长挺拔。在缇亚挽住他向大厅走去时,少年意识到许多目光随灯光一起聚焦在他们身上。
“这是斯堪德·坎贝尔先生,我父亲资助的青年才俊。”缇亚笑吟吟地对每一个问询他身份的人介绍。
这样的她让斯堪德感到很新奇。
在学校里,她非常低调,甚至算得上冷淡,总在避免不必要的社交;但在这里,她会主动走向旁人,与年长的绅士和夫人们谈论他听不懂的议题——哪位小姐确定了联姻对象、某位总裁的情.妇即将临产、新的首相相比原先的如何……
少年不是没见过健谈的缇亚,她曾经非常活泼,搂着他的脖子小嘴说个不停。可那时,她毫无负担,一切都是真诚的。
而现在,斯堪德看到她脸上画着得体微笑的面具。
缇亚穿着高跟鞋走过长桌,带着少年来到靠内的两个位置。
“缇亚!”
少女回过头,对上一双碧绿的眼睛。
梳着利落发型的年轻人扯了下领结,从侍者手中的托盘取过两杯香槟,递上一杯。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快一年了吧!你真的太狠心了,缇亚,一次都没回过我发的消息。”
他迅捷地用酒杯碰了碰缇亚的,故意放低杯沿。
少女盯着玻璃相触的位置,皮笑肉不笑:“请问莫德厄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回答我有关消息的问题呐!”
“可能系统出故障了,也可能我太忙没注意。对不起,我道歉。”缇亚面露不耐。“布莱斯,你如果想聊天,等饭后再说。”
等年轻人悻悻离开后,少女注意到斯堪德的异常。
“怎么了?”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太好。”他在她耳边说。
岂止不太好,简直是糟糕透了。
并不是因为年轻人长相猥琐或言语轻浮。相反,他的样貌非常不错,看向缇亚的眼神中也只有赞美和喜爱。
斯堪德讨厌他,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
准确来说,是和他关系亲近的什么人——古龙水、鲜血、牛奶和金属……杀死他的恶魔的味道。
在嗅到它的瞬间,少年几乎要跳起来揪住那人的领子了。可想到所处的场合,和缇亚告诫过的“跟紧我”,他硬生生将野兽的攻击本能压下。
“我也不喜欢。”缇亚更是直白。她皱起眉头,似乎只是年轻人的出现就让她反胃,“可他的家族地位很高,他找上门来搭话,不理他也不合适。”
而晚宴结束后,缇亚又被布莱斯·莫德厄缠上了。她只好让斯堪德去门口等候,自己跟着年轻人走到一处较为安静的角落。
“你有什么事?”她抱起手臂。
“不要总是这样对我,缇亚。我一直在尝试和你拉近关系,你却一直拒绝我,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我太唐突地向你表明心迹了吗?”
“没有为什么。”
少女抬头,细细扫过布莱斯脸上每一个与老莫德厄相似的地方——下颌的弧度,鼻翼的形状,以及莫德厄家族标志性的金发,嗤笑出声。
“如果真想知道原因,建议去问问你的好爸爸呢。就说你不知道为什么缇亚·卡西迪看到你就烦,他会告诉你答案的。”
布莱斯显然没听懂,也抓不到重点。他焦急地抿了下唇,垂下眼小声说:“你允许那个穷小子留在身边,还和他手挽手。他哪里比我好了?我查过他的背景,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够了!”
少女比出“停止”的手势,压低眉目呵斥:“他是我父亲看好的人,也是我的朋友。贸然评价他人,你的家教就是这样吗?”
说完,她抛下一切社交场应有的礼仪,头也不回地离去。长发在身后扬起优雅的弧度,银色裙摆随步伐起伏。
布莱斯久久注视着她,眼中含着少年人稚气未脱的情愫和不甘。
“朋友吗?”他喃喃。
“恐怕过不了很久,就不止于此了吧。”
第17章 他爱我
【我愣住了,随后感到久违的慌乱。任何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被利用都不会好受。如果斯堪德因此疏远我,或干脆一走了之……】
【可让我慌乱的不止于此,还有突然意识到,我远比我认为的更在意他。】
在庭院等待服务生把车从泊车处开来时,缇亚冻得原地跺脚。
尽管斯堪德早已体贴地脱下外套给她披上,依然抵挡不了夜幕降临后泛着寒意的空气入侵。
“你有驾照吗?”她问,唇角溜出几缕白气。
少年摇头。
“春假可以去拿一个。”缇亚若有所思,“社团的短距离外出活动需要我们开车,将来也有可能自驾游。”
“好啊!”少年捕捉到最后的关键词,眉梢缀上愉悦。
他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外出经历都是跟随缇亚一家去自驾游。有时去山里,有时去广袤的原野地带。
斯堪德记得他扒在越野车后座,将头伸出窗外时的感受——凉爽的风吹乱了黑色的毛,耳朵几乎平伏贴住脑壳。红红的舌头兴奋地吐着,品尝所有接触到的味道。
当少年回顾风剔过耳畔的呜呜声时,灰色的地面长出了满园玫瑰,院墙下废弃的水渠涌出汩汩清泉。各色花儿从泥土中冒出来,伴着女孩和家人的欢声笑语,斑驳了他的心。
想到缇亚今晚不失礼貌的笑容,斯堪德回过神。
是啊,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露出那样毫无阴霾的笑容了。
车内,斯堪德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缇亚,那个布莱斯,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少女奇怪地扫了他一眼,“我讨厌他。难道不够明显吗?”
那可太够了,少年憋笑。她看到那人的表情比见了实验室的果蝇幼虫要厌恶一万倍。
“你为什么讨厌他?”
红灯拦路,缇亚泄愤似地猛踩刹车,两人同时一耸。
“布莱斯只是连带责任。”她捋头发,力气大到少年担心会把头皮揪下来,“我讨厌的是他父亲。令人作呕的老畜生。”
“他叫什么名字?”
“弗兰克·莫德厄,是他们家族目前的掌权人。”少女神色狐疑:“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在想——”少年笑得有些狡黠,像是在开玩笑,但又藏着一点势在必得,“如果他抢走了你的什么东西,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可以把它抢回来。”
缇亚没有回答他。
怎么可能回来。裂了、散了、烧尽了流完了的东西,还能怎么回来呢?
锁好车门,缇亚走向旁边的白色玛莎拉蒂,用指节轻敲引擎盖。里面传来“噗噗”的声音,像是有毛状物在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