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零件组成通天的高塔,高塔上站着那促成它筑就的欲望。属于人类的、充满鲜血和悲鸣的、居高临下触及云端的欲望。
它何时倒塌?或者说,真的会倒塌吗?
缇亚告诉过他“智慧包容如人类,也没办法不把自己置于阶梯的顶端”,可其它种类的生命为此付出的代价过于太大了。
少年屈起双腿,紧紧抱住自己缩成一团,小声呜咽着。黑狼和雄狮死亡前的痛苦转移到这幅脆弱的人类躯壳上,锋利地凿开他的血肉,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不把它们搅碎不罢休。
“走开……”斯堪德不堪重负地呻吟:“滚啊……离我远点……”
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在驱逐什么。是这剐蹭骨骼的疼痛?还是将这疼痛扔给他的人?他只是突然被过于巨大的东西包围了,它暂时把少年对缇亚的爱抛走,提醒他并不是所有惨死的动物都能幸运地重获新生,赶走这颗心脏里的快乐,除去荒芜什么都没有留下。
斯堪德在《圣经》里翻到过巴别塔的故事,虽然他本人不怎么信奉神明,但它诡异又合理的情节让少年记忆至今。
巴别塔和他脑海中高塔的最大区别,就是前者不复存在,后者耸立云间。
可人类有了不同的语言,很多很多种,为何会在建造后者的过程中如此统一?这是傲慢,斯堪德咬牙想,因为他们从开始就不在乎,才能轻易达成共识。
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我什么都做不到。
斯堪德没有呼风唤雨的权力和财富,他只是个普通的少年,虽然目前看来前路光明,但他依然在努力适应新的身份,许多方面生疏又青涩,俨然一只小动物。
他也不够非人,至少他有人类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当他还是狼的时候,绝不会产生把其它个体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念头。
少年绷直腰杆,随后脱力般地蜷起。那对野兽而言过于单薄的脊背一节节弯折,被逸散开的情绪挤压着塌陷。
我爱缇亚,斯堪德想,但我不可能只是因为她回来。否则在得到她的此刻我就应被永远的极乐裹挟,不会见证这样的悲哀。
“为什么选中我?”他如同求知的孩童般睁大双眼,让月光划过那片湛蓝。 “我很感谢你,但我还要问,为什么选择我?”
为什么……只选择我。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说给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名者,说给完全不愿聆听的空间,说给即使存在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天使和恶魔。
“即便有一天,我报了仇,让莫德厄受到惩罚,那也不会造成任何变化。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莫德厄,也有千千万万个恩古渥,却没有那样多的我。”
他是这样小,同类的苦痛加起来又是那样大。
“可不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办?”
月亮悬在墨黑的天幕,被云朵和星辰簇拥着向下望。它冷漠地看着少年,不予回应,却残忍地抹开他的瞳孔。
第二天一早,少年顶着鸡窝般的头发和煞白的脸色踏进厨房,给了缇亚不小的震惊。
“怎么回事?”她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倒出后推给他,“你看起来很糟糕,哪里不舒服?”
斯堪德摔进扶手椅,椅子腿隔着地毯与地面摩擦出噪声。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抓起纸巾擦擦嘴。
“这叫狂喜过后的空虚。”他扯开嘴角,故作高深地笑:“由此推断,缇亚,你的喜悦程度远不及我。”
这家伙的脑回路着实离奇,缇亚暗中吐槽。然后就听到少年说:“你昨天和我提到的那只狮子,找到了吗?”
提到这个,少女浓密的长发都稀疏了许多,她看起来老了十岁,将一块培根扒拉成卷后大力叉起塞进嘴里,愁云惨淡地耸耸肩。
“没关系。”他的心狠狠下坠,但还是起身环抱住缇亚,用下巴蹭蹭她的发顶,“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不定他只是躲起来养伤,不想被打扰。”
缇亚动了动右手,抬不起来,只能伸左手摸摸少年。
“希望吧。奥鲁西帕之前也长时间没有被目击过,最后还是神气地出现了。他智慧又勇敢,但愿这次也一样。”
感觉触感有些奇怪,她侧过身,手掌向下移动,稍微用力戳了戳,然后摸索着摁来摁去。
斯堪德迷惑地看着她动作,然后对上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缇亚挂着他从未见过的坏笑,看看他的胸膛,又看看他的脸蛋。
“我……怎么了?”少年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故作镇定地坚持和少女对视。
“没想到你这家伙,”缇亚眼尾挑出钩子,轻笑着起身拍拍他的肩。 “看起来挺瘦,居然有胸肌诶!”
如果斯堪德在喝水,他一定会呛死自己,然后咳嗽着喷出来。
“缇亚!”他捂住脸,语无伦次地跟上少女,四肢像是刚被驯服,不知道往哪里放。
缇亚回身拉住他的手,被他的窘样逗得笑出声。仔细看,她的脸也有些红。
“走了!”少女打开门,慷慨地邀请花香入内,“斯堪德,你真可爱。从今天开始,我决定每天爱你更多一点。”
晚春的暖风托起她的尾音,重重撞进少年的心。
“我不一样。”他也笑:“我太爱你,早就没办法爱得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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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 、关于狮子:奥鲁西帕( oloshipa )是真实存在的,它是肯尼亚马赛马拉自然保护区中“黑岩男孩”联盟的主导雄狮。其余四个兄弟分别为olomina (唯一还活着的), lorkulup , olobor , oloisiado 。
奥鲁西帕出生于2017年8月,在2025年10月初被宣布死亡,大概率人为。
2、本文中巴别塔传说取自《圣经·旧约·创世纪》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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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
奥鲁西帕的死让我非常难过,实话说,这悲伤如此汹涌绵长,远远出乎我的意料。
想做些什么却发现人轻言微。或许斯堪德的痛苦就是复刻了我当时的心境。
于是我决定构筑一个充满爱、理想却又不避讳黑暗的故事,通过被虐杀动物死而复生的视角来观察人类,反思自己种族在与自然相处方面的功与过。这便是动笔写下本文的初衷,希望有更多人能看到它、看懂它。
当然,主旨并非是要指责谁,而是呼吁更多愿意保护它们的人行动起来。总有一天,我和千千万万个我,终会摆脱人轻言微的无力和迷惘。
在此借用莫言先生在《蛙》后记中的话:他人有罪,我亦有罪。
第30章
【如果他真的是恩古渥,为什么不对我挑明身份,我又该如何面对?这简直是最疯狂、最美妙的梦,但我要怎样证明它是真的? 】
【莫非是因为我这个无神论者因为恩古渥的离去开始向上帝祈祷, 而祂碰巧回应了我? 】
确定关系后,斯堪德依然照常上学、看书、踢球,每天除了必须完成的工作外,最开心的事就是吃饭睡觉和回到别墅后粘着缇亚亲亲抱抱。
缇亚不再抗拒和他肢体接触,这很好。但他意识到她对自己的情感似乎和别的情侣有些微妙的差别。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有很多爱慕,但还有他捉摸不透的其它——像是宠溺和怜爱。尤其当她将手指插入黑发中轻轻按揉时,褐色眼睛几乎可以称得上慈爱。
她垂眸看他,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每当她露出这幅神情时,斯堪德心中会萌发疑惑,但不等这情绪升起,就被幸福的浪潮完全浇灭。
少年本来还在纠结要不要和他的朋友们分享这个特大喜讯,可没想到喜讯的主角主动出现了。
在踢出一脚远射,看着皮球稳当当落入球网后,斯堪德喊着“ goal——”沿边线疯跑。
余光撇到场外长凳旁站立的身影,他愣了一瞬,随即调转方向跑向那人。
缇亚双手插兜,笑吟吟地注视少年,见他冲过来,还象征性地鼓起掌。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子,发丝在夜色中接近黑色,衬得脸格外白。
“你看到了吗?我刚刚进的球。”斯堪德在她面前停下,双手撑住膝盖轻轻喘气,面颊像是风中绽开的玫瑰。蓝眼睛抬起,闪着希冀的光。
缇亚伸手触碰他的额发, “嗯”了一声。
“帅吧!”少年咧嘴,得意地笑,看不见的大尾巴疯狂摆动。 “正巧你来了,我就把它和我的爱一起献给你。”
“又是甜言蜜语。”缇亚先看了眼四周,确认踢球的男孩们都只是在远处观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曲起手指刮了刮斯堪德的侧脸。
“去玩吧,别让他们等太久。”她冲球场抬抬下巴,用纸巾给少年擦了下额角,越过他肩头看到疯狂做鬼脸的安东尼。 “等你结束了,我们去吃好吃的。”
“我早就告诉过你,就说她肯定会答应。”在他回到绿茵场后,安东尼凑近摊手,用脚背一下下颠着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