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小幅度地点点头。
虽然他知道打量别人不太合适,但这位老先生实在有些独特,他控制不住流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
老人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纯色亚麻衬衫和花里胡哨的宽松短裤。斯堪德猜这条裤子是为了彰显他游客的身份,但举手投足间却是过于明显的学者气质,这样的不和谐显得他有些好笑。
“我是缇亚的朋友。”斯堪德主动解释:“她没有通知家人去向,我们都很担心,所以我来陪她。”
老先生微笑:“放心好了,这是大学联合高中组织的夏令营活动,安全性很高。你和卡西迪小姐是同学吗?”
“是的。”
少年很老实地掏出学生证,对方在看到校徽和印章后很满意。
“你看起来很着急。”老人指出。
斯堪德不置可否:“我想早些见到她,毕竟'所见才是真'。”紧接着无奈地耸耸肩,“可惜要等到会议结束了。”
老人看着少年因为失落而耷拉着的脑袋,几撮黑发不服帖地乱杵——显然是一路赶来,没有过多空闲注意外表。
他换上了俏皮的语调:“我认为我们不需要等那么久。与其等一位女士找到你,不如主动出击寻觅她,你觉得呢?”
斯堪德听出他话中有话,竖起耳朵等待下文。
“你是个好小伙子,正巧我起的太迟,还在犹豫要不要去会议现场。显然,有人比我更需要迈动双腿。”老先生拎起帆布包,摸出一张被塑料薄片包裹的卡片递给少年,低头扫了眼腕表。
“这个时间,会议应该刚开始不久。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卡西迪的演说在社会公益组织代表和研究员代表之后。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在斯堪德震惊过后的一连串“谢谢您,先生”中,他竖起两个大拇指,朗声道:“跑快点,小伙子!祝你好运。”
黑发少年把通行证挂在脖子上,像一道旋风刮过覆满尘土与泥泞的街道,很快就抵达了所谓的议会大楼。
不高的楼房群被集合在围墙中,几个被阳光晒得精神不振的宪兵或倚或站,打着哈欠放他进去。甚至没有安检或搜身环节。
由于在刚拖过的地上高速奔驰,斯堪德差点滑倒。多亏他强大的平衡能力,在四肢着地前及时扶住了一旁的绿植。
“喂!哎呦!”
他听到喊声抬头,就见身着工作服的清洁大妈挥舞着拖把向这边冲来,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他从未接触过的语言。
“您说什么?”斯堪德后退着举起双手,“我听不懂。”
对方似乎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反复说着“不,不”,然后指指少年和他手中扯下的绿叶,瞪着眼摇头。
“呃……抱歉。”他很心虚地把植物碎片放回花盆,对它鞠了一躬。看到清洁工情绪缓和后,拎着胸前的牌子给她看,又伸出两根手指做出小人行走的动作。
女人点头表示明白,示意他在走廊尽头右转,进入最靠内的门。
午后的室内笼罩在凉爽的阴影中,空气里漂浮的陈旧木香中掺杂了些许霉味。少年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去额角和鼻尖的汗珠,凭感觉整理好凌乱的发丝后攥紧略微颤抖的手指,转过灰白的墙角。
——那扇门是打开的。
蓝眼睛几乎不再眨动,澄澈的晶体映出教堂礼拜厅再建成的会议室,整齐排列的长椅、西装革履的人们。曾经只有白皮肤进入这里,现在黑和白都安静地抬起头,聆听某个清冽的嗓音。
“……挡不住生存压力所催生的敌意。真正的保护,必须为生活在这里的人,提供一个比破坏自然更具吸引力的未来选项……”
棕眼睛扫过台下各色面庞,然后越过他们,她看到了他。
蓝眼睛表面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而它的主人却在微笑。
斯堪德笑得极尽温柔,跨过离别的悲伤与相遇的狂喜,跨过死亡的绝望与生命的希望,向他两生的挚爱走去。
千万朵鲜花在他脚边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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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斯堪德说的“所见才是真”,是我从seeing is believing.翻译而来的,所以听起来可能有点古风。
作者说:
小狼和缇亚都是长嘴的好孩子,不会出现过多狗血误会和你虐我我虐你的情节。
此二人都超级爱对方的!
第43章
【他像有严重戒断反应的上瘾者终于得到药物了一样,用尽全力抱住我,吻我的眼睛、我的鼻梁、我的唇。而我也用同样的热情回应他。 】
【这个斯堪德远没有梦中的那样温柔,他笨拙又生涩,但正是这样的他,我深深爱着。 】
缇亚看到少年的瞬间,以为自己是因为前一天睡的太晚,现在还徘徊在梦中。
她把手放到讲台下,不动声色地掐起手心。
传来的细小刺痛过于真实, 与空气中暖融融的阳光一起提醒她这并非梦境——斯堪德的确来到了她身边。
少年寻到最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身边人只当他是迟到的学生,匆匆打量后复又将视线定格在台上,看着早已恢复冷静的少女。
不愧是缇亚。斯堪德骄傲又带有隐约不满地想,和她分开的时间里我吃不下睡不着。她明明也爱我爱得不行,但还能这样神情自然。
聆听少女流利发言的过程中,他甚至怀疑她没有看到他进入厅堂。
而缇亚在演讲末尾的致谢推翻了他的猜测。
少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右手放在胸口, 微微欠身道:“未来很长,我的谢意也有很多。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 背后是无数人的努力和帮助。”
“感谢纳罗克议会和政府的各位女士和先生,你们提供了友好对话的平台,并长久保护着这片美丽广袤的土地;感谢在场所有非营利组织与科研机构的同仁,你们的高尚的灵魂值得所有敬意和嘉奖。”
她的视线扫过台下昂起头的高中生们, 有几个小朋友被这种严肃场合下的对视逗乐了, 捂住嘴憋笑。
“同时, 也感谢与我同行的伙伴们。比我年长的各位为我树立起榜样,希望我也成为与你们一样智慧、博学、坚定的人;而年轻的小家伙们,在你们眼中我看到了更加明亮日子的灿烂破晓。”
被提到的人中有沉不住气的开始欢呼,伴随潮水般的鼓掌声。
缇亚眉眼弯弯,等待一会儿后抬起手示意安静。
“最后,我要感谢所有我爱和爱我的人……”棕眼睛缓缓移向靠近门的黑发少年,轻眨一下后继续道:“你们是我一切勇气与意义的来源。”
她用利落的深鞠躬结束了演说。
在沸水般的喧闹中,缇亚用嘴唇贴上右手指节,停顿后将手腕向前倾斜,像是在递出一朵玫瑰。
它的花瓣是哪种颜色呢?
或许既是赤红也是洁白。
斯堪德耐心地等待围在缇亚身边的人散开、离去。感受着从头到脚、由内到外的战栗,他在空旷的大厅内,经过一排又一排和教堂分布相似的长凳,走向他的爱人。
他在离缇亚一步之遥的距离站定,低头注视她。
明明在三天内走了那么多步,可这最后一步却远比其它所有相加的总和更漫长困难。
少女安静地和他对视,说:“斯堪德。”
少年用她的名字回应:“缇亚。”
她向前填补了两人间的空缺,眨眨眼,叫:“恩古渥。”
“是我。”他伸手环住她的肩,将人拉到怀里,用下巴蹭着她沾染淡香的发顶,感受她紧紧搂住自己的背,双手放在肩胛骨上。
“你瘦了。”缇亚戳戳那两块骨头,把脸埋在他怀里说:“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斯堪德俯身嗅闻她温暖的颈窝,又紧了紧怀抱,“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多。”
他抚上她轮廓明晰的侧脸,压低嗓音道:“你刚才感谢了所有你爱和爱你的人。那么,看在我千里迢迢跑到这里的份上,收点谢礼不算过分吧。”
缇亚踮起脚,主动满足了少年许下的愿望。
斯堪德把自己所受“离别之苦”积攒的情感全部付诸行动,以至于再度分开时,缇亚已经眼尾泛红、呼吸不匀,和不久前端正淡漠的发言者简直判若两人。
“真是小狗。”她笑着刮刮他的鼻梁,“你就不能轻一点?我的嘴都要肿了。”
“我是狼。”少年严肃地纠正,随后动作轻柔地扳起少女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红润的嘴唇。
“确实有点肿。”他愧疚地挠挠头,“对不起,缇亚。我以后会注意的。”
缇亚听后笑出声,乐不可支地捂住肚子。她对上斯堪德困惑的眼神,笑容不减反增。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少女拉过他的手,牵着人向外走,“算啦,算啦,解释也没用的……斯堪德,你在我面前不用收敛什么,想做就做,不用有那么多规矩,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