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别寒在一旁为她煮茶,见她这般模样不由低眸笑了笑,茶匙在咕嘟咕嘟的茶壶里转了转,袅袅茶香便升腾而起。
孙长林微微摇了摇头,从错觉里挣脱出来,心里很是无语。
方才那气氛,刀光剑影的,突然出现一道声响,他还以为是“摔杯为号”呢。
“我只是挂念同门,心忧安危,恨不得宰了那个劫走董师弟的妖魔!”孙长林进退维谷之下,转换了说辞,执剑指天,仰头大义凛然道。
沈舒云漫不经心地波动茶盏,“祝贵派早日找回弟子了。”早日找回颜面。
长阳派出了这么大一个丑,若是没有在此次降妖除魔中立功,好事者添油加醋一通乱说,以后招生的生源怕是更紧张了。
孙长林摸了摸鼻子,愈加觉得脸上无光,拱手施礼后就带着人马匆匆辞别了。
人一走,魏子平脸上的凝重不减反增,“这妖此番突然出手,定然是走投无路需要尽快完成他拿逆行倒施的禁术,劫的还是个灵气才入体半月的修士,有一便有二,董佐那点修为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必定还会再犯案。”
“此后出门,一律不得单独外出,两人组队也好有个照应。”
魏子平身为大师兄还是极有威严的,话音刚落众人就点头应和。
“哦,对了……”他倏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朝叶琮递了个和颜悦色的笑,“叶道友,不知叶家可有孔雀草?”
孔雀草是预防兽潮的不二之物,但兽潮对修士的伤害有限,因而就算修士身上有,也不会很多,沐阳镇上的百姓之多凭借他们昼夜御剑飞行,也难以转移,何况落地生根安居乐业了多年,要抛下他们打拼出的家业也是难以割舍的,因此,最好的方法便是从外部调派孔雀草来沐阳镇。
三清宗距此隔了十万八千里,自然不行,倒是亭江叶氏与已覆灭了的菱洲徐氏离此地近。
叶琮乍然被点到名,见诸多目光汇聚于一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与叶琅说了此事,他这人小肚鸡肠的,但大事上却是靠得住,他已与亭江联系了,算算日子孔雀草应当就是今日到。”
亭江叶氏的阴私,魏子平不便多言,他自动忽略前半句话,脸色稍霁道:“劳烦叶道友了,还请替我谢过亭江叶氏的老祖。”
调动孔雀草的这点小事怎可能惊动不理俗世的叶家老祖,不过是宗门世家人际来往的场面话罢了。
叶琮不大习惯这些繁多的礼节,心里默默吐槽,但他现下代表叶家,就不能使亭江叶氏一族蒙羞,于是张嘴客套道:“修真界各大门派世家同气连枝,本为一体,我等同为仙门弟子,实乃分内之事,魏道友不必挂怀。”
哎,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如此无奈。
沈舒云瞥见叶琮脸上细微的萎靡神色,不禁笑了笑,她乐天派的老乡此刻像落了霜的青菜一样,蔫了吧唧的——
实在少见。
***
云霞绯红,金乌西坠。
彩雀描金绘沧浪纹的飞舟缓缓落地,身着亭江叶氏的沧浪水澜纹服饰的修士依次从飞舟里出来,霞光为这些身姿挺拔的修士镀上一层金光,鲜活的锦衣少年郎扎堆在一处,成了引人注目的景色,惹得来往的少女见了都不由驻足观赏。
叶琮散漫地靠在树干下,嘴里嚼着根草,冷哼一声道:“气派非凡,生怕那妖魔不知道来了援军吗?懂不懂得打草惊蛇啊。”
“悄悄摸摸地进村才是战略家应有的素养。”
沈舒云淡淡地瞥了眼叶氏子弟,觉得冤枉人家了,为其辩解道:“都劫走一个修士了,要是这边再没有什么动作那才叫奇怪呢。”
这叫敲山震虎,懂不懂?
叶琮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以一种“好不容易带起了的队伍居然出现了叛徒”的眼光看着她,“你变了……变得陌生,我都快不认识了。”
他自怨自艾般说着话,手还捂住了心口,仰天长叹,“人心不古,故人心易变呐……”
“罢了,或许是我到底没能识清人心吧……”
沈舒云:“……”
她倒确实没有识得人心,没想到她的老乡叶琮还有表演型人格呢。
江别寒心里陡然覆上了一层凉意,这种自然而然的亲密,虽没有男女之情,但倒像一种羁绊联系一样,把二人同其他人隔绝开,言语之间的深意不消细细解读,递过一个眼神便能明了。
像是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心中瞬时涌上怒涛凶浪,他一面觉得自己胸腔里充斥着嫉妒的嫉妒丑陋极了,一面又心绪低落得沉入阴暗无光的深海。
但他面上波澜不惊,弯了弯眉眼朝沈舒云笑了笑,如清风拂柳梢般温润和煦,一派霁月光风,引得沈舒云不由自主地看向他,圆溜又闪亮的眼眸眨巴地望过来,不错开半分,江别寒这才觉得心里卷得齐天高的海浪平息了不少。
这番插科打诨的嘀咕没影响那边正事的进行,魏子平和叶琅一道清点了孔雀草的库存,确保了数量充足,若兽潮真的来临后沐阳镇的百姓不会死于妖兽的冲撞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面上带了真心实意的笑,弯腰一拜道:“劳烦亭江叶氏的几位仙君了。”
叶琅哪里能真受他一拜,虚虚避过身,“魏道友严重了。”
二人正要照修真界的文礼,寒暄里穿插情报地交流时,一个身着银丝沧浪水澜纹约莫四十多许的男子大刀阔斧地从舱内走了出来,双目炯炯有神地看过来。
“见过正炎长老。”叶琅甫一见到他便恭敬地行礼。
“嗯。”正炎长老背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魏子平,“这位想必便是三清宗的掌门真传了,也是修真界里的翘楚啊。”
“子平愧不敢当。”魏子平有些捉摸不准他的意思,拱手施礼,自报家门道,“三清宗魏子平见过正炎长老。”
“何必自谦呢?年轻人谦虚上进是好事,但一味逊顺反倒不佳啊,不接受别人的赞赏,是否太过自矜了呢?”
魏子平心中一梗,正要不动声色地回复,却被他爽朗的大笑打断了——
“谈笑之言,别放在心上。”他拍了拍魏子平的肩膀,一副粗犷热肠道。
魏子平只得笑着点头称是。
江别寒黑眸闪了闪,眼底藏了愉悦的情绪,嘴上却是感慨道:“看来这位正炎长老不好相与啊。”
沈舒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鹰勾鼻,双眼凹陷,面相不好,看起来就很坏。”
煤气灯效应。
这个正炎长老不声不响地刺上一剑,随后又故作豪爽大气地说是玩笑话,若是魏子平忍不了要反驳,他就会诧异地惊叹“不就是玩笑,你还认真了”,又有前辈这个buff加持,旁人见了也只会指责魏子平不懂事,行事太过计较。
见了不喜欢的人,与旁人拐弯抹角的批判截然相反,会很直接地说面相就不好,他的舒云便是这般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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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江别寒:越看越喜欢,我的宝贝舒云哪里都好~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白墙黛瓦, 飞檐斗拱。
青石板铺就的路径一路直达内院,内里布置得尤为精巧绝妙,花木雅致,曲水流觞, 时有风吹过便漾起层层涟漪。
两处精致的小亭隔湖水相望, 在布局上有些像太极图。
沈舒云席地而坐, 裙摆如花瓣般散开,深秋已至,她穿得有些厚了,但仍然可以从纤细的腰肢窥见玲珑身段。
她前倾了几分靠在案几上, 姿态慵懒松泛,感慨道:“亭江叶氏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沐阳镇这种僻远的地方都有产业。”
“有这么大的房子,你何苦跟着我们蜗居在客栈里。”
叶琮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哪知道亭江叶氏在这儿还有家业,叶琅那小子防我跟防贼一样……”
他突然一顿, 皱了皱眉头道:“不对, 叶琅要是知道叶家在沐阳镇有置业早来了, 他可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世家子……奇了怪了,叶琅这个在叶家钻营已久的小人都不知道这处房产, 还是正炎长老来了才知道的……”
沈舒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太正常了,打她变成富婆起, 她也不知道自个爹娘名下到底有多少财产——
真的数不清。
“许是年岁太久远了, 忘记了吧,有钱人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的。”
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就看见过有钱人发视频说,自己买的豪车停在哪个停车库里, 最后忘了有这回事,豪车落了一层灰。
“有道理。”叶琮也不清楚叶家有多少家产,索性不纠结了,掰了一块点心扔进嘴里。
江别寒隐晦地瞥了眼湖对面的亭子里交谈甚欢的人,温声道:“也不知大师兄他们商讨得如何了。”
这个聚会是叶家提出来的,沈舒云随三清宗受邀来访,她很是清楚自己咸鱼的本性,没有掺和进他们的商讨大会里,偷闲地在东边的亭子里快活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