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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啧啧啧,你听听,你家小随从立了这么大功劳,还如此谦逊,为主人辩护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真是不得了!”
    沐夜雪终于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淡定,抬头正色道:“你也很不得了。若不是你最先想到绿菀,我此刻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李申歪头笑了笑:“这也没什么,关心则乱嘛。这种时候,你若还跟往常一样镇定自若,那才真是出了古怪了。”
    沐夜雪垂下眼睫,目光一瞬不瞬盯住床上的云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会儿再看,云安的脸色似乎比刚刚白净了一些,脸颊和额头摸上去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烫手了。
    李申自己动手拉了把椅子坐过来,海辰直愣愣站在当地,沐夜雪依旧是单膝跪地伏在床边的姿势。三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守着云安,听他的气息时急时缓,连绵起伏。
    过一会儿,门口传来叩门声。这一次,是太医海濡终于煎好药满头大汗回来了。
    沐夜雪让他把药放在一边,先替云安再把一次脉。
    海濡抬手抹了抹额头,心想,还没用药,伤情自然不会有任何好转,把脉结果肯定还跟先前一样啊。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还有可能变得更糟。但是主人的命令,他不敢不遵,只好依言战战兢兢走到床边。
    等他小心翼翼拿起云安的手臂,一把之下,脸色陡然大变:“这……这也太古怪了……云侍卫肺腑所受的伤……竟然,竟然比先前有所好转……难道……难道先前是我诊错了?”
    沐夜雪努力压下唇角的笑意,淡声道:“云安修习过一种特殊的内功,具备一些自我疗愈的能力。依你看,照目前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他的伤势究竟会如何?”
    海濡忙道:“从脉象上来看,现下虽然依旧凶险万分,但已不是彻底无解的死局。失血止住了,伤情也有少许好转,若当真能以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彻底好转也不是没可能。”
    “好。那你便每过一个时辰过来给他把一次脉,时刻监控他的伤情进展。”
    “那……我煎的药……”
    “你这药,主要起什么功效?有什么相冲相克的药材、食物需要特别小心留意么?”
    沐夜雪问海濡话时,不动声色地看了床上的云安一眼。两道视线相交,云安眼神微微闪烁了之下,冲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其实……这药的主要功效是益气补血,强身固本,就是健康人也能吃得,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
    海濡说这话时,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其实,他先前诊出云安的伤情已无力回天,沐夜雪又非逼着他治疗,他实在想不出任何切实有效的方子,只好开了些益气补血的温补药品,想着能补一点是一点,能缓一刻是一刻。
    没想到云安自己有疗伤的法子,那这药正好可以帮他补充气血和体力,刚好派上用场。
    经过云安和海濡双重确认,沐夜雪才算放下心来:“既是益气补血的药,那你之后便按时按顿煎好送过来。”
    “是。殿下,云侍卫现下内外失血均已止住,我帮他清理一下创口,做一些包扎。”
    听见这话,海辰和李申都下意识往远处退开几步。隔着中衣都能看出那些伤口有多淋漓、多狰狞,一般人实在很难有勇气去直面。
    而沐夜雪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一步靠过去,如同自虐一般,在床头的烛火下细细盯着海濡动手操作,细细将每个伤口都牢牢记在心里。
    海濡做完自己该做的事,看看这间卧房里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再给他待着,便识趣地告退了。
    等他彻底走远了,沐夜雪缓缓长舒了一口气,轻声叹道:“没想到绿菀竟有如此奇效。咱们手头现有的这些,恐怕远远不够。海辰,明日一早你便出发前往采薇里,尽量多采一些回来。”
    海辰道:“殿下,我回房收拾一下,马上出发。这件事,能早一刻是一刻,免得夜长梦多。”
    “也好……辛苦你了。”沐夜雪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脸上是说不出的欣慰。
    等海辰出了房门,李申伸展双臂打着哈欠感叹道:“哎……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小随从啊!”
    沐夜雪只微微笑了笑,未予置评。
    李申看一眼床上静静趴着的云安,难得用一种温和正经的声音道:“既然云安伤情有所好转,我也不多打扰了。你们主仆二人这一夜,过得实在有点惊心动魄,你也早点休息吧。”
    沐夜雪站起身面向他,盯着他的眼睛恳切道:“谢谢你。”
    李申先是微微一愣,继而明白过来,沐夜雪是在谢他率先想到绿菀、及时点醒了慌乱中的自己。
    他缓缓扬起唇角哂笑道:“客气什么?没我在,你们迟早也能想到。”说完便懒洋洋起身往门外走,一只手从肩头举起,朝身后的人随意挥了两下以示告辞。
    第38章 谜团
    所有人都走了,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
    床上的云安微闭着双眼,看上去似乎已经睡着了。但沐夜雪知道他没有。他的指尖紧紧抓着床单,那不是熟睡的人该有的松弛状态。
    生离死别的沉重包袱被暂时放下,沐夜雪空下来的胸口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盯着云安安静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指尖缓缓抚过自己的双唇。
    温软灼热的触感仿佛还在,裹着浓浓的血腥味与心口的尖啸与剧痛。那种滋味,销魂蚀骨,摧心剖肝,怕是此生也忘不了了。
    这一晚,心里受了那么多折磨,此时此刻,他只想稍稍奖励一下自己。
    缓缓弯下腰,云安苍白靡丽的脸颊在视线里一点点靠近。退了烧之后,那双唇瓣不再透出异样的鲜红,却越发引人入胜。
    心底也曾有过一瞬的犹豫,犹豫着是不是不该不告而取。但沐夜雪清楚记得,云安亲口说过的,这是他的心愿,一个“真的很想”的心愿……
    既然是你的心愿,那……不告而吻,便不算失德吧。
    干燥与温软相触的一刹那,沐夜雪从眼底的缝隙里清楚地看到,眼前那两排长长的睫毛陡然颤动起来,床单上的指尖抓得更紧更牢,指节都泛起了异样的青白。
    分明连呼吸都不稳了,云安竟然还没有醒过来。这得是多嗜睡的一个人啊!
    沐夜雪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云安脸上的红晕便“唰”地更深了一层。
    再睡下去就有点离奇了,云安不得不睁开眼。眼睫却迟迟不肯抬起,只低低叫了一声:“殿下……”
    沐夜雪不忍也不敢让他情绪太过激荡,忙抬手顺了顺他脑后的黑发,轻声安抚:“没事,睡吧。”
    “……我去外间。”
    云安说完便要起身,被沐夜雪眼疾手快拦住了:“胡闹什么?你就睡这里。”
    “那你……”
    “我睡你旁边。”
    云安神色间的局促不安变得越发显眼。
    他唇角翕动,半晌,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口:“殿下……那件事……是我烧糊涂了……”
    沐夜雪眼神微微一暗,明知故问:“哪件事?”
    “就是……心愿的事……”
    “你不想永远追随我?”
    “不是……是……另外那个……”
    沐夜雪沉默了一会儿,淡声道:“晚了。都已经帮你实现了,你再后悔,还来得及么?”
    云安讷讷无言。半晌,脑子里的乱麻终于理清,试图强行补救:“来不及……那……请殿下忘了,好么?”
    沐夜雪重新在床沿边蹲下去,脸靠得很近地盯住云安:“既然你这么不想睡,这么想继续聊下去,那我问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心愿?”
    “……烧糊涂了。”
    嘴还挺硬。
    沐夜雪眸色沉沉,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烧糊涂了?那么……换个人也行么?如果当时在你身边的人是李申,或者海辰,你也会生出那样的心愿?”
    “当然不行!”云安原本虚弱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铿锵有力,显然是被沐夜雪这种离奇的假设给惊到了。
    沐夜雪唇角重新扬起:“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记性向来很好。”
    “……”
    “好了,现下,先休息要紧。”
    说完不容分说轻轻跃上床铺,躺在云安里侧。
    这一晚,云安觉得自己的心肝肺腑当真受尽了折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它们就从气血衰微、濒临停摆,发展到律动过速、鼓噪难歇。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大难不死,早知道有绿菀可以救命,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将那些隐秘的、难言的、不堪的心思摊到沐夜雪面前。
    殿下生来便是要与圣女匹配的。若是被别人……被几位圣女知道了之前那一幕,对殿下来说,该是多么大的一个污点?他怎么能……
    云安羞愧、懊悔了半宿,到底没能敌住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衰弱,终于还是将烦恼暂时抛进了南柯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