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这我可说不准。但殿下身份尊贵,想必不清楚这些吧。”
“嘘,你们小声点。”一名方脸民夫低声道,“你们可知我们是在给谁运粮?”
“给谁?”
方脸民夫回道:“是给那寇国舅的大公子寇仪运的。寇仪原本镇守绪扬城,却被曹王打得落花流水,带着兵马逃出了城。如今绪扬城落在了曹王手里,寇大公子回过味儿来,心有不甘,又想打回去。”
“对了,这些官兵却是寇国舅属下。寇国舅和秦王历来不合,你可莫要在他们面前提及秦王,仔细会寻你晦气。”他又叮嘱秦拓道。
秦拓便想到之前,自己若不搬出秦王和柯自怀,好好分说,或许也不会被强押来运这趟粮。
他心里暗暗后悔,只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再遇大允军,须得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要不要报上名号。
烈日当空,秦拓如其他民夫那般,赤着上半身,衣服顶在头顶遮阳,肩上的粗麻绳勒紧了皮肉。
云眠也顶着衣衫,身旁粮袋上搁着一个盛着清水的木盆,时不时从盆里拎起一条布巾,用力拎得半干,便去擦秦拓晒得发烫的上半身。
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秦拓道:“你把水拧干些再给我擦。”
“我已经很用力啦。”云眠皱起鼻子,继续去擦秦拓的背,“这里晒红了,让我给你冰冰。”
“……嘶,别捅我腰眼。”
“那你别乱动呀,你衣衫没有挡住,肩膀红了。”云眠又伸出手去调整他顶在头上的衣衫,“心疼死我了。”
同车的几名民夫瞧得有趣,一人揶揄道:“小郎君可享福了,这趟苦差事,还带着个贴心的小厮伺候。”
“我才不是小厮呐,我是相公。”云眠立即纠正。
民夫们谁也不会当真,只笑个不停,又逗着云眠说些童稚憨趣的话。如此苦中作乐,这一路走得也不算太过难熬。
虽然士兵们不断催促,但到了正午时分,也不得不停下修整。
空地上燃着几堆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热气。民夫们都随地而坐,捧着分到的两张粗面饼子狼吞虎咽。秦拓背靠着车轮,嚼着干硬的饼子,目光却飘向了左边的那片林子。
那林子后有一条河,隐约可见粼粼波光,潺潺水声清晰可闻。
云眠知道这是在送粮,不比平日,见着河便能下去撒欢。但他虽然强忍着不开口要求,眼睛却忍不住频频去看那河,又扭过头,眼巴巴地瞅着秦拓,蚊子似的,持续不断地小声哼哼。
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和旁边的士兵打了个招呼,一把抓起云眠,将人扛在肩上。
“走吧,带你去凉快凉快,别再哼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送粮队的伍长从树林旁路过时,听见哗哗水声,不由得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少年叼着草茎蹲在河边,看着似是送粮的民夫。一名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幼童,突然从他身旁扎进水里,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河水吞没。
伍长知道这送粮队里有人带着小孩,显然便是这俩人。他见那幼童入水,少年神情却没有半分紧张,显然早已习以为常,不由心生好奇,就站在原地看着。
等了片刻,也没见幼童冒出水面,但那少年依旧毫不惊慌。
伍长正惊疑不定,便听哗啦一声,那幼童从水下钻了出来,咧着嘴,满脸得意,怀里还抱着一条扑腾不止的大鱼。
“乖乖,这般年纪就这样好的水性,怕不是水猴子托生的。”伍长心里暗自称奇,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秦拓让云眠上了岸,拎起地上的三条鱼,带着他出了林子,将鱼交给一名方脸民夫,让他想法去烤了。
那方脸民夫却眼睛一亮:“这可是清水河里的银鳞鱼,只在最干净的水里活,肉嫩得紧,生吃最是鲜美。”
一名民夫拎着鱼去河边,刮鳞去脏,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几人便就着方脸民夫去伙夫那里讨来的酱油,蘸着尝了个鲜。
秦拓捻起一片鱼肉,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看见有人躺在树荫下打盹,有人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全然不见半点行军紧迫。
“他们不是要送粮去战场吗?为何还这样耽搁?”他低声问道。
身旁的民夫嗤笑一声:“军爷们自然不急,反正正打仗的又不是他们。再说这批粮的交接时辰定在夜里,这里离绪扬城不算远,踩着点儿赶到就行,横竖是把差事给办妥了。”
“大允军倒也不是都这样,那寇大公子是没本事,但秦王的兵就不会。”另一名民夫道。
“别说这些了,当心被听见。”方脸民夫赶紧打断。
云眠站在秦拓右侧,见他捻起一片鱼肉,就一直仰头张嘴等着。但等了半晌,秦拓只顾听左侧民夫们的谈话,那鱼片在指间晃来晃去,偏就不往他嘴里送。
云眠仰头半晌也等不到,便也绕去秦拓左侧,继续仰着头等待。
民夫们不再谈论这事,秦拓这才想起自己还拿着鱼肉,转身去喂云眠,却发现右侧没有人。
云眠见他又转向右边,连忙也绕回来,嘴巴张得圆圆的。
秦拓忍俊不禁,将那鱼肉喂进了他的嘴里。
一名民夫眨巴着嘴问秦拓:“这鱼可真鲜,你是怎么抓到的?”
“是我抓的。”云眠一边嚼鱼肉,一边抢着回答。
民夫明显不相信,却还是笑道:“那你可真厉害啊。”
云眠得意地乜了眼秦拓,矜持地回道:“也不是太厉害。我在水里游,让它不要动,它不动了,我就抓它……还是有些厉害的。”
“人家可是小龙君,抓点鱼算什么?”秦拓随意地斜靠着车辕,嘴角带笑,半真半假地道。
众人听了都笑,只当是逗孩子的玩笑话。
送粮队一路朝着绪扬城前进,沿途杀跑了几波疯兽冲击,到了天黑时分,终于远远看见了绪扬城的轮廓。
那城头上火把摇曳,箭矢飞纵。城前横贯着一条大河,河面上飘着大允士兵的尸体,被水波推到岸边,轻轻碰撞着山岩。
河对岸有一片被河水环抱的沙洲,形若孤岛,寇仪大军便停留在这沙洲上,止步不进。显然已经强攻过数次,却连这条河都无法冲过。
日头偏沉,但气温依旧闷热,低空飞着各种蚊虫,一场大雨似是就要来临。
寇仪二十出头,原本长相还算清秀,此时却满脸阴鸷。他坐在大军后帐中,赤着半边肩头,露出白得晃眼的肩膀。那肩上有一处寸余长的小伤口,军医正小心翼翼地在处理敷药。
“大公子,对岸箭矢太猛,我军强攻三次,折损将士已逾数千,却未曾到达过城下,若继续进攻,只怕伤亡更甚。依属下之见,不如暂且退兵。”军师低声道。
“当初就觉得这绪扬城易守难攻,前方有河作为天堑,父亲才让我驻守此地。如今丢了城想再拿回来,却也是同样的难。”寇仪惨然道。
“这般惨败而归,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父亲本就偏爱那柳氏所出的庶子,如今我丢了绪扬城,岂不是更让他得意。”寇仪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转向军医厉声喝道,“轻点!下手这种重,是要疼死我?”
“是是是。”军医迭声道。
军师垂首不语,心中却暗自叹息。这位寇大公子就是个纨绔草包,偏又自视甚高。先前守城时就因刚愎自用丢了绪扬城,如今又不顾将士死活,执意强攻,不过是徒耗兵力罢了。
帐中沉默下来,只听见那城楼方向传来的隆隆战鼓声。寇仪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道:“再冲最后一次。若这次还攻不下,就撤军。”
“大公子三思啊,我军精锐已折损过半——”
“那就别让精锐冲前面啊。”寇仪不耐烦地打断,“让那些没用的杂兵打头阵,精锐跟在后面,等箭阵停了再上。”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的禀报声:“送粮队已到营外,该如何处置?”
“让他们上岛,把粮草卸到营里。”
军师和寇仪在帐内听着,军师想说既然要撤军,那就不必卸粮了,寇仪却眼睛一亮,高声问:“外面的人,进来。”
一名士兵进入帐内,寇仪问:“送粮的民夫有多少人?”
“回寇都尉,足有好几百。”士兵回道。
寇仪转头看向军师,缓缓露出一个笑:“那就让这些运粮的去打头阵,为咱们的精锐开路。”
送粮队停在了河畔。天色阴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秦拓靠坐在粮车旁,看向那被河水环绕的孤岛,他们运的粮便是要送往那处。
云眠就坐在他身后的车辕上,鞋子已经脱了,两只白嫩的小脚丫就踩在他肩上,也睁大眼睛好奇地往对面望,又看向左边方向的绪扬城。
“娘子,我们是要去那个城吗?”云眠问道。
“不去。”
“那我们要干什么?”云眠用脚趾轻轻碰了下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