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在看清那少年面容后,心下不由暗赞了一声,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少女爽朗地对着他道:“不必多礼,你快走吧,这里太危险。”
少年也道:“你快回家吧,这附近的魔都已经清除了,暂时是安全的。”
岩羊青年这才回过神,慌忙收回视线,再次行礼,脸庞微微有些发红。
少年朝他略一颔首,转身朝着远方掠去,少女立即展动身形跟上。
岩羊青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远处,这才收回视线,朝着回家的方向疾奔而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少年与少女仍在荒野上疾驰。
冬蓬一边飞掠一边道:“云眠,你瞧见没有?今日练功的时候,陆师兄纠正苏师姐的起手式,那眼神,都快凝出蜜来了。”
云眠目不斜视:“那怎么了?”
“怎么了?昨夜有人瞧见苏师姐立在书阁外,悄悄给谢师哥送了一盒她自己做的芙蓉糕。”
“啊?这又如何?”
冬蓬差点踩到土坑,提气跃过:“你个憨包,这不就是李家小姐对王公子痴痴念念,王公子转头却接了张家千金的绣球那段么?和咱们偷看的话本一模一样。”
“你不要去管人家的事,整日琢磨这些,不如多背两段心法。”云眠语气平静地提醒,却又靠近冬蓬了些,“不过前日,我见陆师兄腰间挂了个新荷包,上面绣了一个婉字。”
“婉字……”冬蓬顿时一凛,“婉师姐?!”
“没想到吧?”云眠得意地瞥她一眼:“憨包。”
冬蓬伸手指着他笑骂:“好你个带爪泥鳅,还说我多事,自己连人家荷包上的针脚都看得分明,比谁都贼精。”
两人一路嬉闹,快到神宫大门时,远远便望见门口站着一名身形高瘦的青年弟子,正在探头张望。
“成荫哥哥。”
“成荫哥。”
两人都齐声喊道。
“灵尊正在找我们,我都等你们好半晌了。”莘成荫招手道。
他生就一副好脾气的温和相貌,此时虽然着急,但那急切下仍是宽和从容的底子,叫人觉着事情虽急,却远不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成荫哥,灵尊寻我们做什么?”云眠心里有些慌,努力回忆,“我们昨日的功课都已交差,今日的修行也未敢懈怠,方才更不是偷溜出宫玩耍,而是去山外除魔了。”
“正是正是。”冬蓬不断点头。
“我也不清楚,走吧,去了便知。”
灵尊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穿着一身粗布衣,挽着袖子,不像是位高权重的灵尊,更像是一位老农。
云眠三人入院后,他头也未抬,继续剪枝。
莘成荫规矩地站在一旁,云眠和冬蓬幼时曾随灵尊在此居住,所以对他并不惧怕。
云眠笑嘻嘻地凑上前,伸手便要去接剪子:“师尊,这种粗活让眠儿来便是。”
灵尊侧身避开,抬起眼:“上回把我那醉云颜修得七零八落,还敢碰我的剪刀?”
“师尊明鉴,有些人就是眼高手低,实在是要不得。”冬蓬倒了杯茶水端过来,“师尊您歇歇,喝口茶润润喉。”
云眠则绕到灵尊身后,替他捶起背来,口中笑道:“师尊您这就冤枉我了,上回是我见那醉云颜生得过于含蓄,想帮它梳理得爽利些,瞧着更精神。”
灵尊眼底闪过笑意,放下剪刀,拿起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转身朝屋内走去:“今日叫你们三个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三人跟在身后,云眠和冬蓬对视一眼,心知不是来挨训的,神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灵尊步入屋内,在案前坐下,神色略显凝重:“人界雍州正被北允军围困,那军中有夜谶派出的魔相助,因此大允朝廷便向我神宫求援。桁在他们在人界也各有城池需要镇守,一时难以抽身。此番便由你们三人去往人界,助雍州解困。”
如今的北允军,由那寇天衡和几名藩王联手组成。他们得了夜谶的扶持,将北境一带占领,另立新朝,公然与大允分庭抗礼,以致人界烽烟四起。
无上神宫既是为了灵界,也是为了维系人界平衡,便倾力相助大允,与北允和夜谶抗衡。
灵界与魔界的存在,在人间已不再是隐秘,灵也罢,魔也罢,皆已涉足其间,这场人间纷争,已演化为灵魔两界的博弈。
莘成荫早已单独去人界历练过,云眠和冬蓬虽说也曾随灵尊去过人界,可独自领了任务前去还是头一遭。
两人都极力绷着脸,强作镇定,互相谁都不敢看谁,只怕一对上眼,见着对方装模作样,会忍不住笑出声。
“你俩到了雍州,凡事皆听从成荫安排,不可任性妄为,贪玩闯祸。”灵尊叮嘱。
“师尊放心。”云眠当即敛容,“徒儿这幅顽皮模样之下,却是藏着一颗谨慎周全的心。表面贪玩,是为韬光养晦,内里谨慎,方能临危不乱。若是紧要关头,自然分得清轻重,绝不会误事。”
“正是正是。”冬蓬连连附和。
第89章
两人步出霜华殿,翘起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住。因着周遭往来弟子众多,便强作镇定,只默契地互相撞了撞肩膀。
“冬蓬师姐,云眠师兄。”沿途遇上些入门不久的小弟子,皆恭敬打招呼。
两人矜持点头,双手负于身后,目视前方,姿态沉稳。
冬蓬低声道:“总算能去人界好生玩一趟了。”
“……冬蓬师姐好,云眠师兄好。”
云眠微微颔首,嘴里低斥:“休得胡言!师尊是让你我去游山玩水的吗?这是除魔卫道,拯救苍生的正事,岂容你心存玩念?”
“你再装模作样试试?”冬蓬一只手悄悄伸在他的腰间。
云眠立即服软,夹着胳膊笑道:“不敢了。”
“我早就盘算好了,这次去人界,我要做好多的事。”冬蓬兴致勃勃地掰着指头数,“要去看庙会,吃酒楼,游湖划船,还要尝尝水晶鱼丸、蟹粉狮子头、桂花酒酿圆子。对了,好久没见到赵烨殿下了,没准能见着。啊,说不准还能见着秦拓哥哥——”
话音戛然而止。
冬蓬自知失言,下意识看向云眠,却见他神色如常,脸上笑意未减,反而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看向她,仿佛在奇怪她为何突然停下。
“我就是顺口一提。”冬蓬小声嗫嚅,悄悄打量他。
小时候她根本不敢提秦拓,只要提到,云眠就会哭,所以她很注意,已经多年未提过这个名字。见他反应如此平常,冬蓬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道:“这么些年他音讯全无,不知道怎么样了,你就一点不想见到他吗?”
云眠目光落在道旁的一从谒兰上,俯身轻嗅花香,语气平淡:“没什么好想的。”他直起身,走到分岔路口自然停下,“我先回去了。”
“好。”冬蓬应道。
云眠长大后,便从霜华殿迁出,如今居于内门弟子所在的云栖台,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清静小院。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沐浴过后,没有点灯,任由湿发垂落肩头,身着寝衣,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他抱着自己双膝,下颌抵着膝头,静静凝望着窗外那一轮月亮。
月色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肌肤也更显白皙,仿佛笼着一层微光。然而白日里的飞扬神采已悄然褪去,那双雾蒙蒙的眼里,似是盛满了心事。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柜前,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略显陈旧的小布袋。他解开系绳,往下一倒,榻上便滚落了数十颗金豆。
他盘腿上榻,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一颗颗拨弄,嘴里无声地数:“一、二、三……”
神宫里一片寂静,只有值夜弟子偶尔经过院外的脚步声。云眠就坐在窗边,一遍一遍地数着那些金豆。
这本是他多年来平静心绪的法子,数几遍金豆,那些让他心浮气躁的杂念便会褪去。可今夜这法子却失了效,他越是想借由这重复的动作寻回安宁,心头的焦躁却越是疯长,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片刻后,他离开了屋,站在无人的小院中,敛去周身气息,一条矫健修长的金龙腾空而起。
金龙悄无声息地掠过神宫最高的殿宇,径直飞向宫外那一片无垠雪山。
月光映照下,金龙周身鳞片细密光滑,流转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
他昂起头,那双龙目大而清澈,映照着天地清辉。他在空中或恣意翻腾,或舒展身躯,或俯冲向下,贴着雪山飞行。劲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扬起一片朦胧的银雾。
飞过这片雪山,下方出现了一面幽静湖泊。他龙首微垂,身躯下掠,如一支金色的箭,准确地扎入湖心,漾碎了满湖月影。
……
时近夜半,万籁俱寂,在外面晃荡了大半夜的金龙才悄然回到了无上神宫。
龙形在触地的刹那收敛,金光流转间,重新化作那个清瘦俊美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