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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他心里欢喜得发胀,眼睛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偏要扭过头:“这时候才拿来,早不甜了。”
    少年也不恼,只好脾气地道:“是我的不是,没能早些来接你。”
    云眠急急追问:“那你这是来接我的了吗?”
    “还不行。”少年却摇摇头,声音轻下来,“我这次是来同你告别的。”
    “你又要丢下我?”云眠又慌又急,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我不准你走。”
    “你放心,有一桩要紧事,需要我马上赶去壶钥城。待我了却手上的事,就去寻你,短则几日,长则半月。”
    云眠却怕他这一走就再无踪影,急切间,便要扑上去将人抱住。但他还未动作,便见对方身形倏然抽长,肩背变宽,面容也迅速起了变化。
    驼峰鼻,方脸阔嘴,竟然变成了风舒的模样。
    虽然这和少年那俊美的面容无半分相似,可那双漆黑眼眸,却与少年重叠在一起,如出一辙。
    “不知到那时,你有没有兴趣听一段我的故事?”风舒双手负于身后,笑吟吟地问道。
    云眠猛然惊醒,睁眼定定注视着上方,心如擂鼓。
    天色已亮,帐篷内透进了光。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慢慢坐起身,想到方才梦中情景,又呆坐了片刻,这才下榻穿衣。
    他走出帐外,晨风带着凉意,营地里炊烟初起,车马都还停在原处,显然尚未到拔营的时辰。
    帐门外立着士兵,见他醒来,便替他打好热水,待他洗漱时,又端进来一碗汤饼。
    云眠正用着早饭,帐篷帘子掀开,冬蓬走了进来。
    “嘿?我早上吃的是馒头,你这汤饼看着还不错,给我尝一口。”
    冬蓬说着,就拿了双干净筷子,去他碗里夹了一块面片。
    “你知道风舒去哪儿了吗?我刚起床,就听士兵说,他半夜骑马离开了。出什么事儿了?这么着急?”冬蓬边吃边问。
    “我也不太清楚。”
    他垂下眼,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汤饼。冬蓬看着他,突然问:“你怎么回事?神不守舍的?”
    “没什么啊。”云眠下意识别开了脸。
    “你有事瞒着我。”冬蓬用筷子头点了点他,“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干拉稀。”
    云眠将筷子往桌上一搁:“熊丫儿,你还要不要人吃饭了?”
    正说着,营地里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接着便是莘成荫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似是正与来人寒暄,语气听着颇为热络。
    冬蓬闻声放下碗筷,好奇地起身去帐外看。云眠心头莫名一动,莫非是风舒返回了?
    他立即站起身,就要跟出去,可又想起昨夜那个荒唐的梦,脚步顿住,又重新坐了回去。
    冬蓬却很快便回来,往帘子内伸进个脑袋:“你快出来,桁在哥来了。”
    桁在?
    云眠起身,走出了帐篷。
    桁在看上去风尘仆仆,脸上却依旧带着和煦的微笑。他正在和莘成荫寒暄,在看见云眠后,眼睛微微一亮,含笑注视着他走近。
    “桁在师兄。”冬蓬和云眠两人一起行礼。
    桁在还礼,问道:“你俩这次去雍州,一切可还顺利?感觉如何?”
    他问的是两人,目光却落在云眠身上,云眠便回道:“劳师兄挂心,一切都很顺利。”
    “那便好。” 桁在笑容温润,“成荫陪我去拜见陛下,稍后再听你们详说。” 语罢,他朝二人点点头,随着莘成荫去往岑耀所在的帐篷。
    因桁在星夜赶来,大军开拔之期便延后了半日。面对这位能代表灵尊的无上神宫大弟子,岑耀不敢隐瞒,便将赵晟虞受伤,自己代他出外督战的实情告之。
    桁在听罢,思忖片刻,说干脆护送他们一段。
    午饭后,队伍启程。云眠一骑当先,走在最前,忽然听见身后响起桁在的声音:“云眠,照夜可还听话?”
    云眠立即转头:“大师兄。”接着回道,“听话的。”
    他想起前日在那关口遇到埋伏,照夜受惊,将他甩下马背自己跑掉的事。不过这马是桁在送的,便不方便说,免得尴尬。
    桁在和他并辔而行,两人便开始交谈。虽然方才四人已在帐中小谈过,桁在也知道他们在雍州发生的事,但说得不是很详细,这会儿云眠便又说了一些。
    “那位风公子自称是镜玄族人?”桁在问。
    “是的。”云眠对风舒的事有些在意,立即问道,“怎么了?”
    “风舒,风舒……”桁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又道,“我与镜玄族往来频繁,每年都会前去小住几日,对他们族中子弟也算熟悉,却从未听过风舒此人。”
    云眠突然便有些紧张,却没有出声,也没有表现出来。
    桁在又道:“可能是我平素未留意吧,无论如何,他既出手相助,日后若有机会,我当去镜玄族道谢。”
    云眠语气依旧随意:“桁在师兄,我还是第一次见着镜玄族的人,你给我讲讲吧。”
    桁在正愿与他多相处片刻,立即欣然应允,将所知镜玄族的种种娓娓道来。
    云眠听得很认真,末了,桁在又补充道:“镜玄族确实颇为神秘,他们绝不用刀剑。”
    “不使用刀剑?”云眠心头一跳,风舒手持长剑的模样立刻浮现在眼前。
    “是的。”桁在点点头,“因其幻术修为至高深处,讲究心无外物,灵台澄澈。而刀兵乃凶器,煞气最易扰乱心神,影响幻术施展的精妙与控制,所以镜玄族人修习幻术与灵诀,绝不会使用刀剑。”
    此时,莘成荫策马上前,说皇帝有事要找桁在,桁在便调转马头随他离去。
    云眠依旧行在队伍最前端,身姿笔挺,看似在认真地引领着队伍方向,实际心头已是翻江倒海。
    镜玄族绝不用刀剑,他相信桁所言不会有假。那么风舒便说了谎,他根本不是镜玄族人。
    他确实是灵族,这一点毋庸置疑,他身上的灵息骗不了人。可他为何要隐瞒真实身份?
    云眠脑中冒出各种纷乱念头,最终,那个荒唐又令人心悸的猜测,再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上了心头。
    风舒,风舒……
    风舒对云眠?
    如果是化名,他为何会取个这样的名字?是巧合吗?
    不,不会是巧合。
    这个想法让云眠的心跳骤然失控,胸腔内如擂战鼓,震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几乎握不住缰绳。
    他想将这念头强行掐断,不敢任由自己再想下去,生怕猜错了,失望更多。
    可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人的形貌声气,想起那总是懒洋洋的嗓子,调侃戏谑的语气……
    还有那双眼睛,那注视人时独有的,难以言喻的细微光彩,分明都与记忆深处的秦拓一般无二!
    第102章
    桁在刚离开岑耀的马车,便见云眠策马而来,在他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桁在师兄,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你。”
    “你说。”
    “夜谶能做出和本人一模一样的傀儡,那世上是否也有一种面具,能如傀儡一般以假乱真?”
    “以假乱真?”
    云眠解释:“我所知的面具,脸色不会随情绪变化而改变,或是耳根颈后难免有粘贴的痕迹,再不然,用手去拉扯,也能觉出异样。师兄,会不会存在那种毫无破绽,就似傀儡一般的面具?”
    他眼神清澈,面上全然是一副纯粹的好奇之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桁在略微沉吟道:“灵族中确有一族,能制出浑然天成,全无痕迹的面具,覆于人面,可随肌理而动,喜怒哀乐皆如常显现,便是伸手触碰亦难辨真伪。只是此族已经没了,那易容之术也一同失传了。”
    “是哪一族?”云眠轻声问。
    “雷纹猊族。”
    “明白了,多谢师兄。”
    云眠神色平静地调转马头,再度朝队伍前方驰去。桁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转回了头。
    云眠转身的刹那,脸上的平静便再也维持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眼中却迸发出灼灼光彩。
    他已经知道,那蓟叟便是玄戎,而玄戎正是世上最后一个雷纹猊族人。既然他能造出天衣无缝的面具,那秦拓能以风舒的身份改头换面,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会是吗?
    真的会是他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一个更清晰的声音便在脑中响起——
    是的!就是他!
    他说他去壶钥城办点事,短则几日,长不过半月,就会来找自己。到那时,便能当面问个清楚。
    快了,最多半个月,也就只需再等半个月而已。
    ……不。
    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他要见他。现在就要。必须去找到他。
    云眠再不多想,勒转马头,去辎重车取自己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