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
“我没事。”
范德维尔抬起手, 止住身旁人过来搀扶的动作,他脸色惨白,双眼深处却有血丝蔓延。
这次袭击炸毁了一半祖宅, 除了伊利亚斯以外, 范德维尔家族还失去了两名旁支子弟,17名家族成员受伤。刺客目标明确,就是要杀死他的儿子。
……有人知道他和皇室联姻的消息了,因此迫不及待地出手,企图将联盟掐死在萌发之际。
范德维尔用手指头都能想出几个可疑人选。
但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他有更严重的问题需要解决。
伊利亚斯·范德维尔的死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 瞬间击垮了范德维尔家族摇摇欲坠的支柱。
这个曾经煊赫的家族早已不复往昔荣光,伊利亚斯不仅是珍贵的omega,更是维系家族地位、与皇室联姻的最后希望。他的死, 几乎宣告了范德维尔日后的结局。
因此在最初的巨大悲痛和恐慌过后,范德维尔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求生欲攫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联姻对范德维尔意味着什么。
“给我准备一辆车,”他低声道,“我要进宫。”
……
夜色如墨。
范德维尔甚至来不及换上更正式的礼服,仅披着一件沾着夜露的外套,便不顾一切地驱车冲向了皇宫,让人联想到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侍卫没有阻拦,显然知道他来意为何。
范德维尔几乎是跌撞着闯入皇帝的私人书房。
他进来的时候,老皇帝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灯影在他深刻的皱纹上投下阴影,显得疲惫而阴沉。
侍候在旁的仆人动作谨慎地收好一个金属盒子,行礼后小心退下,房间里弥漫着诡异的药剂气味。显然,恐怖袭击和伊利亚斯的死讯也让他焦头烂额。
“陛下!”范德维尔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急切,“伊利亚斯……他……”
老皇帝抬起眼皮,眼神疲惫,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他抬手,止住了范德维尔语无伦次的话头。
“我收到消息了。”他说,“我为范德维尔家族的损失感到遗憾,但人死不能复生。”
“不!陛下!”
范德维尔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冰冷的书桌边缘,指节发白,“伊利亚斯没了,但盟约不能就此作废!范德维尔家族依然忠诚,依然有价值……我们可以另选一人,只要是omega……”
老皇帝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范德维尔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眼神像在看一件估量价值的物品,最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另选一人?”老皇帝嗤笑一声,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范德维尔,你告诉我,你们范德维尔家族,还有第二个适龄的且足够有分量的omega吗?”
此话一出,范德维尔像被重锤击中,瞬间哑然,血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老皇帝的话戳穿了他最深的恐惧——没有,范德维尔家族这一代,除了伊利亚斯,再也找不出其他有价值的omega子嗣。
书房陷入死寂,偌大的空间里,只有范德维尔粗重的喘息声和老皇帝指节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老皇帝静默思索片刻,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残酷,“卫亭夏是帝国的二皇子。他的婚姻,是帝国的体面……我不否认他是工具。”
他盯着范德维尔瞬间绷紧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工具,也要配得上皇室的体面。一个连omega都拿不出来的家族……我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beta,或者那些血统驳杂、上不得台面的旁支。”
这已经是很好听的话了,但字里行间无法掩饰的鄙夷,像刀一样划破两人盟约的遮羞布。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权力碰撞的无声火花。
范德维尔撑在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牙关紧咬,还是吞下此刻的耻辱,沉声道:“陛下,我会再找出一个足够配得上二殿下的omega的,只要你给我一些时间。范德维尔家族从来不缺人。”
“是吗,你想要多久?”老皇帝反问,目光锐利,“这些年,那孩子应该也做过不少错事,你全都替他瞒了过去,不就是因为你知道他奇货可居,身上不能有污点吗?”
但凡有一个能替代他的omega存在,范德维尔早就放弃伊利亚斯了。
“……”
就在这剑拔弩张、谈判即将彻底破裂的窒息时刻,书房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撞开,守卫走进来。
“陛下,范德维尔家族的管家求见。”
这时候来干什么?
老皇帝眉头紧锁,但还是挥手让人进来。
于是从医院匆忙离开的管家神色仓皇地踉跄扑入,甚至顾不上礼仪,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调:
“陛下!家主!找到了!找到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撕裂了凝固的空气。范德维尔霍然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管家身上,声音沉冷如铁:
“说清楚!找到什么了?!”
管家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与狂喜,迎着家主迫人的目光,几乎是嘶喊出来:
“omega!一个omega!”
……
……
卫亭夏一直在等联姻取消的消息,然而直到第五天上午,老皇帝与范德维尔家族仍然保持沉默,好像一切顺利。
“你确定伊利亚斯死了?”卫亭夏再次向188确认。
[确定,]188回答,[已经烧了。]
没烧说不定能救,烧了确实不好办了。
“那就更奇怪了。”
卫亭夏躺回椅子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袁拟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人都死了,还拖着婚约有什么用?老皇帝必然不可能让卫亭夏娶一个beta,范德维尔肯定是没希望了。
那么现在迟迟没有消息……
卫亭夏抬眼看着挨个擦洗厨房碗碟的袁拟,想到什么,喊他过来。
袁拟放下布巾,小跑着蹲到卫亭夏腿边,抬起头:“殿下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卫亭夏撑着头,问道:“想不想上学?”
袁拟没听明白:“什么?”
“上专业学校,或者参军,”卫亭夏难得有这份耐心解释,“看你自己的意思。我知道有几所校董会由omega主导的专业学校,你可以考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袁拟终于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一股陌生的、近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
“可是……omega不应该……”他嗫嚅着,那些根深蒂固的训诫本能地冒出来——omega不该出门抛头露面,更不该妄想学习那些“不该学”的东西。
卫亭夏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哼,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管他们做什么?我只问你,想不想去?”
袁拟垂下了眼。巨大的诱惑与同样巨大的恐惧在他胸腔里撕扯。这到底是殿下心血来潮的陷阱,还是为了打发他走而随手抛出的诱饵?他不敢信,更不敢轻易答应。
看他长久地沉默,卫亭夏倒也没逼迫,只是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目光投向厨房窗外不知名的远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不可能养你一辈子,袁拟。没人能养谁一辈子。你得给自己找条出路。”
厨房里只剩下碗碟碰撞的轻微余响,以及袁拟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耳膜。卫亭夏的话像一块沉重的落石,砸进他温顺如死水般的心湖。
去上学。
这是袁拟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特殊组织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判断他有75%以上的概率会分化成omega,所以袁拟从小便被圈养起来,学习各种omega应该学习的东西,掐灭了任何omega不该想的念头。
他已经忘记自己有没有羡慕过可以自由上学玩闹的同伴了。
应该是有的吧。
谁不想这样呢,谁也不是生来就该被锁进屋子里,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他只是没得选。
袁拟住的小房间里还有两个omega,他们比自己大一些,某天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袁拟一直很害怕,害怕自己也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能遇见卫亭夏,是他运气太好,可没有人能一辈子运气好。
“殿下,您的心意我感激涕零,但是我的身份证明都不在我自己手中,恐怕如果他们知道我要去上学,也不会……”
袁拟欲言又止,担心自己的要求会不会太过分。
可卫亭夏听完之后,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你的身份证明马上就会回到你手里,你只说你想不想去。”
“想!”袁拟大声道,“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