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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他不为前几日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自然也不会为两年前的背叛感到懊悔。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负心人?
    燕信风好像又尝到了翻涌在喉间口腔里的血腥味道,眼前一阵发黑, 好像回到了风沙奔涌的战场上, 卫亭夏被人扯在手里,脖子上流出滚烫的血。
    他倏地抬起手, 掐住卫亭夏的脖子,把他按在后面的墙上。
    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空气骤然凝固。
    指节陷进温热的皮肉之下,清晰地感受着颈动脉在掌下急促、脆弱地搏动。卫亭夏顺从地仰起头, 顺着燕信风的力气往后仰倒。
    他的脸色在姿势变动下染上更虚弱的白色, 双眼却直直地迎视着燕信风翻涌着风暴的眼底,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若有似无的笑意。
    仿佛燕信风是一头暴怒到试图撕咬人心的猛兽,而猛兽脖颈间的铁链就握在他的手里。
    时间在死寂中被拉得无限漫长。只有两人沉重交错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在他的注视下,燕信风的手指收得更紧, 带着要将卫亭夏掐死在床上的怨恨,和迟迟不能下手的犹疑。
    又因为这些犹疑而更怨恨。
    原来这么多年了,困在原地的人只有他。
    他缓缓松开手, 看着卫亭夏因重获空气而剧烈呛咳,眼神暗沉:“你就不怕我真杀了你?”
    卫亭夏急促地喘息着,呛咳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他眼中的笑意却并没有因为泪水的模糊而不分明。
    “那……也比跟在……符炽身边好。”
    他说的很慢很轻,偏偏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把刀凿在燕信风胸前,一刀接一刀地劈着,试图从骨肉飞溅里面找到跳动的活心。
    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还是在此刻沸腾,燕信风深吸一口气,语气冷淡:“他不疼你吗?”
    疼这个字很巧妙,好像只是单纯的嘲弄不屑,又好像掺杂了一些不清不楚的追问。
    卫亭夏闻言,眼中的讽刺更深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摇头:“他要是疼我,我就不会是这样了。”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当初选择的无可奈何。
    燕信风面无表情地抽抽嘴角:“看来我的命拿来当投名状,还是太轻了点。”
    话也不能这么说。
    卫亭夏蜷着换了个姿势躺下,正正好好可以看清燕信风的眼睛。他思索一会儿,回答道:“是我当初识人不清。”
    没想到符炽是个十足的蠢货,害得他开局就面对这么难以处理的复杂局面。
    这本是任务者对于复杂工作环境发自内心的抱怨,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燕信风琢磨成了另一种意味。
    当年……许多细节早已被血与沙尘覆盖,但他至死也不会忘的,是卫亭夏策马扬鞭、头也不回奔向符炽阵营时,那决绝得刺眼的背影。
    两年前的符炽,加官又进爵,正是最意气风发、春风得意的时候,身体硬朗,无论如何都比他这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强上太多。
    或许……就在某次战事胶着的间隙,当自己咳喘着呕出鲜血,狼狈地扶着辕门喘息时,卫亭夏的目光曾不经意地掠过意气风发的符炽。
    那瞬间无意识的碰撞,或许就让卫亭夏认定,那才是值得托付的参天大树。
    这个认知疼得燕信风险些又吐口血出来。
    卫亭夏没看出他心中的翻江倒海,只是隐约感觉燕信风的脸色好像比刚才还难看,不自觉就往后缩缩,生怕这个神经病又掐着自己的脖子往墙上撞。
    可是他自以为不明显的躲避,在燕信风眼里却比针扎还鲜明。
    怎么,还弄上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招了?
    燕信风心中冷笑,觉得自己也病得不轻,有火从心口往上烧,卫亭夏不让他碰,他偏偏就要往上碰。
    因此他再次伸手,扣住了卫亭夏的后脖颈,把他往自己面前扯。
    未完全降下的体温,在呼吸中还滚着热意,卫亭夏脸色极白,可身上却是潮热的。他身上没有力气,因此即便不情愿,也只能无力地趴在人身上,眼睫颤抖着等待。
    他试图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可是当燕信风的手指蹭过他眉宇间的断痕时,卫亭夏的嘴唇还是不受控制地咬紧。
    不情愿,又不得不。
    多年同生共死的情谊化成一滩污糟,卫亭夏嫌脏嫌恶心,避之不及,只有他一个人还抱在怀里,像个宝贝一样揣着。
    燕信风已经说不上自己是气还是恨了。
    “你选定的将军,弃你如敝履,任你落得一身残破伤病,再像个破烂物件般丢还给我。” 燕信风的声音低哑,裹着一种隐秘的、几乎压不住的颤抖,紧贴着卫亭夏的耳廓刮过。
    “而最终,肯在绝境里伸手捞起你这滩烂泥的,竟只剩下我……”
    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干涩粗粝,如同钝刀刮过朽木,“卫亭夏,你说,好不好笑?”
    卫亭夏烧得晕晕乎乎,没觉得哪里好笑,怀着疑问抬起头,撞进燕信风的眼睛里时,也只在一片黑沉中寻觅到无法彻底消弭的悲哀。
    两年前的背叛,变成一条狭长的伤疤,彻底横在本该默契的两人中间。
    燕信风松开手,后退两步。
    “你不愿意,也得受着,”他沉声道,“为了把你换回来,我饶了符炽那条狗命,这笔账,你得慢慢还才行。”
    说罢,他决然转身,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再未朝卫亭夏的方向瞥去半眼,径直掀帘而出。
    帅帐内骤然死寂。
    账内只剩下卫亭夏一人沉重的呼吸,和窗外漏进的、带着秋夜寒意的风。
    ……
    ……
    离开帅帐以后,燕信风无处可去,绕了两圈,走到演武场。
    眼下退兵,虽然没有乘胜追击、建功立业的爽快,但是命保住了,也算一种好处,因此士兵之间的氛围相对比较轻松,遇见燕信风时行礼,声音响亮。
    “大帅!”
    行礼声引起了裴舟和几名将士的注意,一个身材极为健壮的矮个男人丢下手中兵器,从演武场上跳下来,快步走到燕信风面前。
    “大帅,您怎么过来了?”他问。
    燕信风道:“我不能过来?”
    瞧这话说得,周至摸摸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出卖同伙:“是副帅说的。”
    在他身后,裴舟本来还端着架子冷眼旁观,听他这么一说,裴舟马上就急了,恨不得下来踹他两脚。
    这混账怎么藏不住事?
    燕信风一挑眉:“他说什么了?”
    周至丝毫没有停顿:“副帅说你忙着理自己的私事,没空来演武场。”
    他把裴舟的话精细加工一番,听着顺耳一些,其实裴舟的原话更难听,说燕信风忙着伺候帅账里的妖怪。
    可是这沙场上哪里来的妖怪,不就是从符炽那里换回来的人吗?
    那天裴舟从符炽那边屁股着火似地策马回来,眼看着丢了半条命,一下马就大声嚷嚷着找军医来,额头上全是汗,慌得不成样子。
    周至来得早,边笑话他边围在前面看了一眼,也差不多瞧见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妖怪。
    他差点就看呆了。
    在周至的认识里,把边境小城翻三番,也未必能出一个这么好看的娘们儿,他本以为妖怪是燕帅的老相好,可后来再一问才知道,妖怪是男的。
    两年前盘错口一役,玄北军大败,主帅身受重伤,周至听闻,就是这个妖怪惹出来的祸事。
    现在燕帅为了救那个妖怪费尽心思,也不知道是为了报仇还是怎么的,周至只盼着他别鬼迷心窍。
    听完他说话以后,燕信风没什么表情,抬眼扫过演武场,冲一旁的士兵伸手,一把漆黑长弓便被送到他掌中。
    他没动,站在原地拉弓搭箭,不过瞬息便松开手,长箭急射而去,以一种凌厉之态扎入靶心,甚至将原本钉在靶心的那支箭劈成两半。
    燕信风收弓放手,剑羽还在颤抖的时候,他就已经把长弓扔到一边,周至连忙接住。
    裴舟站在一旁,盯着箭羽出神,等燕信风放下弓,他也跳下演武场,路过周志的时候,还用力踩了一脚。
    “他怎么样了?”他问燕信风。
    两人朝着角落走去,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燕信风瞥了裴舟一眼,道:“在退烧了,清醒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