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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卫亭夏:“……”
    行吧。
    他不说话了。
    他发着低烧,身体里面是很热的, 可0188的治疗程序却那么冷,两者相较量,让本该清醒的神志迈向混沌,眼前像蒙了层雾。
    卫亭夏费力地眨着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搜寻燕信风的身影。
    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可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像的。不耐烦涌上来,他想站起来。
    身体刚一动,医官就死死按住他。
    “你干什么!”医官大惊失色,“不能动!”他慌忙回头,朝着远处用力挥手搬救兵。
    不到两息,崔鸣和郑铎就跑了过来。燕信风把他俩临时派过来,任务是阻止卫亭夏做一切不该做的举动,比如泡冷水,骑马或者不吃饭。
    “你去拿条厚毯子,再弄点热水,”医官指挥郑铎,又转向崔鸣,“你去……”
    话没说完,卫亭夏猛地坐直了。
    “我要找燕信风。”他说。
    医官没听清:“什么?”
    怎么这么费劲?卫亭夏烦透了,但浑身没劲,脑袋针扎似的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吸了口气,用尽力气吼出来:
    “我——要见——燕信风!!!”
    这一嗓子,深得崔鸣郑铎真传,声震四野。吼完卫亭夏就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一副马上要断气的样子。医官吓得汗毛倒竖。
    “好好好!知道了!别动!千万别动!”他转向郑铎,“快去!看看主帅在哪!有空立刻请他过来!”
    郑铎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卫亭夏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像被钉在轮椅上,任由自己被厚厚的毯子裹住,半抬半抱地塞进了马车。
    又是两碗苦涩的药汁灌进嘴,苦得卫亭夏七荤八素,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只勉强撑着眼皮等人进来。
    不多时,阴影铺下,燕信风的气味裹着北境的寒风,将卫亭夏笼罩。
    他问:“怎么了?”
    卫亭夏半躺在马车里,鼻腔里全是药味儿。他费力地仰起头,对上燕信风的视线。燕信风一身银甲,头发束得利落,垂下来的目光有种刻意掩饰后的平静冷淡。
    卫亭夏慢慢道:“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隔这么远怎么说。
    卫亭夏不张嘴,燕信风明白了。他极其有耐心地半跪在马车里,俯下身去,两人越凑越近,到最后,卫亭夏的呼吸扑在将军的耳侧。
    “……小心军队换防,”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符炽这人好大喜功,你让他这么没面子……他肯定……”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向来小鬼难缠。大军压境不怕,就怕符炽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闹得不得安生。
    燕信风听着,知道他在替自己操心。看着他病成这副模样还要强撑着叮嘱自己,眼神里的冰壳瞬间融了,变得柔和。
    “我知道,”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承诺,“你尽管放心。”
    说完,燕信风准备起身。刚一动,袖子就被一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揪住了。
    “还有……”
    卫亭夏的眼神都散了,但还固执地记着要把符炽吊在城墙上的事。
    “你、你别杀他……”他揪着那截袖子不放,声音断断续续,“把他……留给我……”
    话音未落,脑海深处的0188发出叮的一声,提示治疗程序进入下一阶段,卫亭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直接倒进燕信风怀里。
    疲惫瘦弱的身体落进怀中,仿佛接了一把轻飘飘的骨头,燕信风忽然感受到从太阳穴开始蔓延的绵延刺痛,耳边还回荡着卫亭夏昏迷前的嘱咐。
    不让他杀了符炽。
    为什么?
    就这么舍不得吗?
    即便符炽视他如草芥,该甩手时毫不犹豫地丢开,卫亭夏还是愿意替他求情,求燕信风留他一条命。
    如此厚此薄彼。
    燕信风已经对这个冷心冷情的负心人生不起气,只觉得难过。
    他的头非常疼,可难过的情绪已经越过了对疼痛的感知,他摸了摸卫亭夏的眉毛,又顺着断眉的纹路滑到眼角,心里有一点委屈。
    为什么会比不上符炽呢?
    要怎么样才能赶上符炽呢?
    两年而已,不过他们相识岁月的五分之一,本该不值一提,可落到实处时,燕信风却恍然间发觉两人之间已经隔得太远。
    卫亭夏离他好远。
    手指停在那冰凉的眼角,燕信风用力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卫亭夏滚烫的眉宇间。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他,怀里的人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燕信风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马车外是整装待发的喧嚣,甲胄碰撞,马蹄踏地,人声混杂着号令。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亲卫在外面低声禀报:“主帅,时辰到了,监军大人请您示下。”
    燕信风像是没听见。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要把自己钉在这里。
    亲卫也没有继续出声,安静等待着。
    两息之后,燕信风小心翼翼地抬起身体,将卫亭夏放在马车铺好的被褥上。
    他离开马车,脸上所有曾显露过的脆弱疲倦都已消失不见,医官代替他登上马车。
    北境干冷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银甲冰凉。
    黄霈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紧抿的嘴角和深不见底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燕信风没理会,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启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队伍。
    令旗挥动,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
    ……
    等卫亭夏恢复意识,先感觉到的,是身旁人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看见视野尽头摇晃的马车顶已经转变成淡青色的床帐,房间里有淡淡的药苦气,0188无声出现在视线边角,像一串悬在窗边用作装饰的青瓷葡萄。
    “……我睡了多久?”
    床边,有人回答:“四天。”
    燕信风的嗓音是沙哑的,他纠正:“你昏了四天。”
    卫亭夏眨眨眼,转过头去,看到燕信风坐在他床边的小踏上,眉眼间萦绕着一层难以分辨的倦意。
    “你一直守着我吗?”他问。
    “没有,我刚过来。”
    昏睡后再苏醒,精神很好,但身体上的酸软疲惫无法忽视,卫亭夏只觉得抬手都费力气。
    他注视着燕信风的眼睛,也注视着他片刻后躲避的目光。
    “好吧,”他勾勾唇角,勉强挪着身体,朝床里面靠了靠,“上来吗?”
    他语气懒懒的,没有了平时勾搭戏弄的劲儿,只是睡久了的小兽难得慷慨,向外来者分享自己的巢穴。
    燕信风眸光闪动,沉默片刻后褪去靴子,翻身躺在了卫亭夏旁边。
    他一动作,房间里的药气更重,卫亭夏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病秧子。”
    燕信风躺着不动,“我现在不是了。”
    “你已经被药泡入味了,”卫亭夏道,“你是个药罐子,知道吗?”
    “这是嫌弃的意思吗?”燕信风问。
    他不自觉地联想起四天前的事,发病的脑子控制不住地乱想,开始疑心卫亭夏嫌弃他,是因为他身上有药味。
    于是燕信风为自己辩解:“这是给你熬的药。”
    卫亭夏闻言皱眉:“我不喝药。”
    “对,你不喝,”燕信风心平气和地点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第一碗被你打翻了,说什么都不肯张嘴。我又煎了一碗,你抬手就给了我一下。”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不太体面的一幕,“后来实在没法子,只能用药浴,折腾了好一阵。”
    他细数着卫亭夏昏迷期间做过的恶事,语气冷静非常,好像刚才挨巴掌的人不是自己。
    完全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些的卫亭夏:“……不可能。”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做的出来,但是这么丢人的他立刻倒打一耙:“你刚才还说你是刚过来!怎么挨的巴掌?”
    燕信风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认命感:“你那一巴掌动静太大,管家觉得不成体统,硬把我推出去歇着,顺便冰敷了会儿。”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将另一边脸颊朝向卫亭夏那边,借着光,能看到一层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