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两个,”这回是小孩哆嗦着回答,“第一个皇帝四十五年,第二个皇帝二十九年。”
那就是八十三年。
还行,不算多。
卫亭夏从脑海中开口:“帮我拉一下崩溃指数图。”
没有声音响起,但下一秒钟,布满熟悉红线的图纸便跃然于面前,卫亭夏已经完全习惯每次开局的崩溃局面,脸色一点儿都没变。
“看起来还行。”
他对着满堂红评价。
0188没看出哪里行,很冒昧地开口问:[你是刚从土里出来,不太清醒吗?]
卫亭夏:“……”
卫亭夏:“这哪里不行了,是太行了好吗?”
这个世界的崩溃指数已经算得上是中规中矩,虽然也在疯狂冒红光,但跟上个世界的极限求生没法比,卫亭夏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得非常好,他可以平和看待一切。
“告诉我燕信风在哪儿,”他道,“我先躲着点。”
[查询不到,]0188回答,[这个世界有超自然因素在,加上你们隔得太远,我搜索也只能得到乱码。]
“那怎么办?”
卫亭夏太担心了:“他要是一看见我就把我捅死,那可怎么办?”
[……]
他语气中的担忧是完全的情真意切,0188沉默两秒,语气恍惚:[你终于认识到欺骗别人感情是不对的了,对吗?]
卫亭夏反驳,“我没有欺骗他感情!”
[没有吗?]0188步步紧逼,[想清楚再回答,这个世界真的有天雷。]
“……”
安静两秒钟,卫亭夏哼哼唧唧地改口:“也就欺骗了一点吧,我也是身不由己。”
投身成妖魔又不是他能选的,卫亭夏也只是在无助到不知道该怎么找主角的时候顺便勾搭了一下,没想到燕信风就上钩了。
一个本该无情无欲、修无情道的绝世剑客,为了情爱竟能舍弃一切,连天地责罚都视若无物。
可惜,终究没落得个好结局。
想到这个世界的燕信风,卫亭夏心里那点心虚又冒了出来。
“还是先躲着点吧,”他下结论,“等我处理完手边这些破事,再去找他……好好聊聊。”
`[好的。]`
一人一统谈话间,老翁的茶水也煮好了。他颤巍巍地找出一个还算完整的粗陶碗,用水洗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干干的,才小心翼翼地倒上茶水,捧到卫亭夏面前。
“仙人,我们这儿……没什么好茶叶,您将就着润润喉。”老翁声音发颤,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致的惶恐,生怕一点差池就招来灭顶之灾。
卫亭夏没说什么,接过碗,低头看着里面沉浮的几片粗叶。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将茶碗搁在了窗台上。
“这附近,常有修士来吗?”他状似随意地问。
“以前有过,”老翁连忙回答,“穿紫袍的,模样看着很威严……但近些年,没有了。”
紫袍?
`[可能是沉凌宫玄微峰的人,]`0188推测道,[他们偏爱紫色。]
沉凌宫是修仙界难得的大宗,燕信风拜师于此,他的倚天峰也坐落其中。
卫亭夏和燕信风的事,虽然各方都有意避而不谈,但在修仙界绝对算得上一桩丑闻。
沉凌宫为了脸面,必然下了死力气遮掩,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但既然卫亭夏很可能已经陨落,沉凌宫必然会派人来这陨落之地仔细探查搜寻才对。
可为什么来的是玄微峰的人?燕信风本人呢?
那样一个气质卓绝、锋芒毕露的剑修,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可能忘记。他若亲自前来,这穷华山下的老翁不可能毫无印象。
卫亭夏心中疑惑更甚,但也知道光靠想是想不出答案的,于是他暂时压下思绪,准备向祖孙俩告别离开。
就在这时——
“呜……呜哇——!”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女人哭喊声,猛地从村落方向传来,撕破了山脚的宁静。
那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听到这声音,原本就紧张的老翁和小孙子,脸色也瞬间灰败下去,眼神黯淡无光,身体也不自觉地瑟缩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寒意笼罩,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一种无能为力的悲戚。
卫亭夏眉头微蹙,看向他们:“怎么了?”
老翁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唉……她……她一定是收到接喜娘娘的梦了……”
卫亭夏知道这个名字。
接喜娘娘是民间常有的习俗,据说一些命好的女子在与人结亲前,都会梦见一个身穿红衣、手持桃花的曼妙女人,接过女人手中的桃花,便会收到好姻缘,一辈子顺遂幸福。
平常人家梦见接喜娘娘都是要请人喝酒的,怎么那家在哭?
“我以为这是好事,”卫亭夏慢悠悠道,“她该有好姻缘了。”
“回仙人,以前是这样的,”老翁道,“但近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梦见接喜娘娘的女子家中,总会有祸事出现,”
“比如?”
“比如父母亲人惨死,或者匪徒来袭……”老翁语气低沉,“最近两月,我们这里已经发了三场丧事了。”
“全都是梦见过接喜娘娘吗?”
“是。”
这可奇怪了,接喜娘娘是好,但也没有天天梦见这一说,一年能有三位姑娘梦见就算了不得,这小破地方是招惹了什么灾厄,倒这样大的霉。
“真是接喜娘娘吗?”卫亭夏问0188。
[不好说,根据世界以往的统计,梦见这种意象不应该招惹灾祸,]0188说,[确定是接喜娘娘吗?]
卫亭夏也问出声:“确定是接喜娘娘吗?”
“这……”
老翁怎么可能知道。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平生摸过的手只有自己老婆的,别说接喜娘娘了,连娘娘她都没见过。
小孩却在这时候开口了。
“我听雪姐说过,她梦见的那个女人穿着红衣,手拿桃花,雪姐认出她是谁,忙给她磕头,想求一朵花,那个娘娘也没有拿乔,直接就把花给她了。”
他口中的雪姐,就是前些日子家中有丧事的姑娘之一。小孩儿跟她玩的好,知道她的父亲死在一次进城路中,身体被劫匪砍成了三块,头颅都不知去向,他们一家人都快要哭死了。
“有没有奇怪的地方?”卫亭夏追问。
“嗯……”
小孩逐渐觉得这个从地里爬出来的妖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吓人,待人也算和气,所以思索一会儿后小心开口:“雪姐似乎提起过,她说她觉得那个娘娘的手特别凉,闻起来也不是很香。”
有意思。
卫亭夏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手指点过茶盏,最后看了一眼笼罩在云雾之中的穷华山,手指捋过衣袖,看向还在忐忑等他开口的两人,语气轻轻:“多谢你们带我下山,也多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多年前你见过我一面,这些年也没有冒犯,我心中很感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话音未落,不等祖孙俩有任何反应,卫亭夏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祖孙俩呆立当场,半晌没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
他拍着胸口,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和自豪:“阿爷!他走了!我们没事了!我刚才……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厉害?都没吓晕过去!”
老翁还沉浸在仙人消失的震撼和那句情分的余音里,闻言只是茫然地点点头。
死里逃生的兴奋劲儿上来,小孩原地蹦了两下,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家窗台——
“咦?”
他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窗台沿上,那个卫亭夏只沾过一口唇的粗陶茶碗。
此刻,那破旧的,边缘还带着豁口的粗陶碗,竟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沉甸甸、黄澄澄的、不容错辨的光泽。
哪里还是粗陶?
分明变成了一只实打实的金碗!
……
……
另一边,离开祖孙的房子后,卫亭夏出现在方才传出哭闹声的女人家门口。
他换了副样貌,伸手靠住棵半枯死的老树,出现后站在原地缓了会儿,然后吐出口血。
[你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0188实话实说,[这具身体是妖魔出身,需要汲取魔气,而你现在离魔域太远,又埋在穷华山这么久——]
离开这个世界前,卫亭夏的实力已接近大乘,但埋了这么长时间,只出不入,魔气散尽,他现在基本就是一具空壳子,连缩地成寸都做不到。
长此以往,别说躲燕信风了,连随便路过的修士,卫亭夏都不一定躲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