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风更是倒霉,这几十年来统共就见过小师弟两面,回回都挨瞪,缘由至今不明。
“孩子,”燕信风操纵着天舟稳稳下落,声音轻松,“世事若只知避讳,终究是水中捞月,毫无进益。不亲眼见一见,终会枯成阁楼里的老木头。
“别听你师父瞎说,他年轻时炸死的魔修,怕是比你见过的还多。”
天舟轻震,稳稳降落在下方一片古老而幽深的森林边缘。
参天巨木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日光,只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腐烂落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气息。
燕信风率先步下天舟,踏上铺满厚厚落叶的松软地面。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阖上双目,将一缕精纯神识如无形的丝线般悄然释放出去,向着阿箐罗盘所指示的森林深处,细细探寻。
然而,那股纯净的魔气虽在感知中确实存在,却飘忽得如同林间晨雾,微弱至极。
它仿佛被森林本身的生机所稀释,又或是其本身已如风中残烛,濒临熄灭。燕信风的神识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方向,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无法清晰锁定源头。
但燕信风同样能感知到,那股力量始终停留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不安,悄然爬上燕信风的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前几日与晏夏在山顶分别,是燕信风当时认为的最好选择,本以为此后两人一别两宽,再见面恐怕要过上个几十年,却没想到还能再起波澜。
那小妖魔才降世不久。孤身行于莽莽人世,修为低微,打不过又贪嘴,指不定何时便不自知地惹了祸端。
如果这缕魔气的指向对象真是晏夏……
“跟紧些,别走散。”
他沉声吩咐,率先迈步踏入林间阴影。
几个年轻弟子相互对视一眼,既有好奇也带着几分对未知密林的紧张,连忙跟上。
林中异常安静,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
走了一段距离以后,魔气已经到了可以被轻易感知的地步,燕信风默默加快脚步,带着几人前进。
古木参天,虬枝盘结,光线愈发昏暗。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探路的两个年轻弟子忽然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刹住脚步。
阿菁指着前方一棵需数人合抱的老树根部,声音都变了调:“师叔!这里有死人!”
闻言,燕信风的心沉下去一瞬。
他面上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周身灵力却骤然翻涌,无声无息地化作一道流转着微光的屏障,将身后六个弟子牢牢护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后,燕信风步伐未停,甚至更快了些,越过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径直走向那棵巨大的古树。
绕过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他的视线投向树根交错的阴影深处。
在那巨大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里,镶着一块表面平滑的灰色岩石,而在那岩石上,一个人影静静地侧卧着,蜷缩在一件艳红血腥的长袍下面。
两侧葱郁的树枝仿佛被什么东西凌空斩断,叶子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六个年轻人停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可燕信风却一步步踏过落叶,行至那人身边。
他缓缓俯身,抬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轻轻掀开了那血袍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细长的伤痕。
伤口斜斜划在妖魔苍白眼睑之下,渗出的血珠早已干涸凝结,化作一道刺目的暗红印记。
呼吸在燕信风的指尖清浅又虚弱,仿佛感知到有人在看,晏夏的眉毛皱得很紧,眼睛也颤抖,却始终无法睁开眼。
清秀苍白的小脸在血迹的映衬下,更多了几分疲态和无助,可想而知分别的这几天,小妖魔受了多少苦。
突兀地,燕信风的指尖疼了一下。
不该就这么分开的,他想,好歹教他用用剑。
……
……
卫亭夏睁开眼时,有一瞬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系统空间。
终于还是贪吃到把自己撑死了吗?
他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才确认自己没死,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这是被捞到哪儿去了?”卫亭夏撑住隐隐作痛的额头,“你一点都没有叫醒我的打算吗?”
[易容组件已开启,]0188的声音响起,[你现在位于沉凌宫的天舟上。]
原来如此。卫亭夏恍然大悟,难怪觉得附近这么眼熟。
他下意识揉了揉额角,指尖不慎触碰到眼睑下的伤口,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徐峰临死前的反扑,凝聚了那魔修毕生怨毒的魔气,极难祛除愈合。
细微的抽气声传入刚推门而入的燕信风耳中,他脚步微顿:“醒了?”
卫亭夏循声望去,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缓缓亮起:“燕大哥?”
“嗯,”燕信风应了声,走近过去,“还能认人,看来是没大事了。”
“我本来就没事。”
卫亭夏说着便要起身,谁知刚一动弹,强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他身体一晃,险些又栽倒回去。
他愣愣地盯着雕花繁复的天舟顶篷,“……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捡到你时,人家都以为捡到具尸体。”
燕信风将带来的灵药放在一旁案几上,自己则站定于榻前,“幸亏我探了探鼻息,否则你现在已经入土为安了。”
听着他信口胡诌,卫亭夏安静半晌,才慢悠悠地接话:“可见我与你有缘,你又救了我一回。”
“那我算你的救命恩人了,”燕信风顺势接道,倒出一粒灵药递过去,“你预备如何报答我?”
卫亭夏做出思索的模样,片刻后开口,声音带着虚弱的飘忽:“话本里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还看话本?这小日子过得倒惬意。
燕信风心下微哂,将药递得更近些:“你知恩图报,只是可惜我已经与人结契了。”
“是啊,”卫亭夏接过药丸,却没有吃下的意思,只捏在指尖对着舷窗透入的天光细细端详。
那珍珠般的药丸流转着莹润光晕,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那只能下辈子再来报答你了。”
这话无端戳中了燕信风,他唇角微扬,连日沉郁的心绪竟因此松动了几分,也起了玩笑的心思。
“小夏,这些报答听着可没什么诚意,”
他踱步到榻尾坐下,小心避开卫亭夏的腿,“既然有心报恩,怎么能因为对方有了家室,便轻飘飘推给下辈子?”
这人又开始信口开河了,好不要脸。
卫亭夏闻言,目光转向他:“你是要我缠着你?”
燕信风:“……”
燕信风:“……我并非此意。”
卫亭夏:“我也觉得。”
他依旧没吃药,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药丸纳入袖袋深处,还仔细抚平了袖口的褶皱。做完这一切,他才又正色看向燕信风,重复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知道。”
“我会报答你的。”
“你是个好妖魔,”燕信风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自然有恩必报。”
被如此直白地夸赞,卫亭夏眉眼弯弯,绽开一个浅淡却纯粹的笑容。
燕信风移开视线,顺势转了话锋:“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伤成这个样子的?”
短短两日不见,原先还活蹦乱跳的小家伙竟落得如此境地,如果不是燕信风抢先找到人,只怕让林子里的狼叼走都有可能。
回忆着当时情形,燕信风仍心有余悸。
将人挪上天舟后,他已经仔细查验过,晏夏周身最触目惊心的便是脸上这道伤痕,魔气森然翻涌,浸透了浓烈的怨毒。
若非仗着妖魔天生强横的恢复力,这张脸怕是早就溃烂。由此推想,这条细长的伤口应当也不是卫亭夏全身上下唯一的伤处,其余伤痕只是稍微轻些,已经强行愈合,才未显露。
“你是惹上了什么仇家?”燕信风先入为主地问道。
卫亭夏并未停下整理衣袖的动作,只是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天舟内柔和的光晕,一派天真懵懂,仿佛不谙世事。
“嗯……”
见燕信风如此笃信自己无辜,刚把一宫人的脑袋串枪上的卫亭夏便顺势应道:“是一个据说很厉害的魔修。他想吞噬我,我敌不过他,只能……勉强逃出生天。”
说完,他才似想起脸上的伤,抬起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道斜斜的暗红印记,指尖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伤口的棘手,眼神倏地慌乱起来,带着后知后觉的无措:“这个伤口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