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独自留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平静地投向燕信风消失的方向。
他大概猜到了燕信风会去哪里。
……
大殿的最深处,并非居所,而是一处更为空旷幽寂的所在。这里是整座倚云峰灵脉汇聚的核心点,空气沉凝如水,无形的威压比外殿更甚。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方玄色石台,静静陈列于唯一的光源之下。
石台之上,有一柄长剑。
这把剑的剑身极长,线条流畅而冷硬,通体呈现出一种冷淡的银色,剑刃薄如蝉翼,护手处并无繁复雕饰,正中心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宝石。宝石色泽如火,内里仿佛有熔岩缓缓流动。
燕信风的身影出现在石台前。
栖云剑感受到主人到来——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清越剑鸣,在幽寂的空间里无声荡漾开来,燕信风伸手抚过剑刃,随后屈指在边缘处敲了敲,像是在打招呼。
问候完毕,他直截了当地问:“方才,你是不是动了?”
卫亭夏进门时,栖云剑确确实实逸出了一丝异常波动,燕信风看得分明。
掌心传来一丝喜爱的微妙情绪。刀剑本无情,能流露这点心意已经非常难得,足够说明栖云剑待卫亭夏的不同。
燕信风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也觉得他长得好看?”
他对着一片寂静无声的冷铁发问,而后又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好看。”
“……”
“但是你不能喜欢他。”
话音陡然转冷,燕信风屈指在宝石上弹了一下:“再好看也不能喜欢,知道吗?”
栖云剑有再大能耐,难不成还能化身人形,跑到卫亭夏面前去献殷勤吗?
这话到底是在对剑说还是对自己说,只有开口的那个人心里清楚。
仿佛是被弹了两下很不爽,栖云剑在燕信风掌下发出一阵抗议般的嗡鸣。
燕信风任它嗡鸣,低低笑了一声。再抬眼时,语气里已带上几分难言的慨叹。
“要是喜欢,对得起谁?”
*
*
卫亭夏并不知道燕信风又暗自下了什么决心,他在倚云峰住得很舒服,眼看着境界又一点一点地爬上去,心情舒畅。
[崩溃指数掉了一点,]0188在一个清晨说,[不多,但是已经很可观了。]
卫亭夏闻言,看向指数图,发现确实有一个小型下降。
“他最近正忙着查前尘往事,也不知道查出了多少。”
当年的事情,知晓内情的人真不多,大多都在沉凌宫,如果老道他们能咬紧牙关不松口,那就算燕信封想查,最多也就查出些皮毛,没什么影响。
0188:[其实我觉得你情有可原。]
卫亭夏反问:“我哪里情有可原?”
[你并没有真的伤害他,]0188道,[你只是走了。]
“对,我走了,然后他方寸大乱,差点被雷劈死,”卫亭夏语气嘲讽,“而且你知道最好的是什么吗?最好的是那道天雷是他替我扛的。”
燕信风那时还没到突破的最佳时机,如果不是卫亭夏的妖魔体质引来天雷,他本可以再安然无恙地度过几十年。
[你也是不得已,]0188生疏地安慰,[你又不是故意的。]
在一个知晓真相的看客眼中,卫亭夏当时所做的一系列举动好像只是无奈之举,并没有其他私心,因此可以被原谅的,
可卫亭夏却沉默了。
他这个人的性子,没理的时候都有大嗓门,有理更是腰板硬三分,鲜少有这样沉默回避的时候。
0188意识到情况或许并非自己了解的那样。
它有些担忧。
……
第二天,有消息传进沉凌宫。
魔域出事了。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凑巧,总之当老道密音传讯召燕信风前往主殿的时候,卫亭夏正坐在他对面。
不等燕信风张嘴,他就道:“我也要去。”
燕信风动作一顿:“你听见了?”
卫亭夏点头,解释:“只是有点好奇,然后就听见了。”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燕信风不能怪他。
“……”
这几天燕信风并没有见卫亭夏修炼过,可他的修为确实是在蹭蹭往上涨,天下最天赋卓然的修士来到卫亭夏面前,恐怕也得黯然失色。
他认真问:“如果我不带你去,会怎么样?”
卫亭夏笑着回答:“我会偷偷去。”
那就没办法了,燕信风站起身,示意卫亭夏跟上。
主殿里气氛肃然。
燕信风带着卫亭夏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老道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只朝卫亭夏那边极快地撇了一眼,像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声音平平道:“坐吧。”
于是燕信风挑了个位置坐下,卫亭夏在他旁边安然落座。
接着,沈岩白和其他几位峰主也陆续进来,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看到燕信风身边多了个陌生人,大家眼神里都闪过好奇,但没人多问,各自坐下。沈岩白坐得特别远,一副恨不得离所有活物都远远的样子。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个位子空着。老道对着屏风那边用力咳了两声。过了一会儿,才有慢吞吞的脚步声响起,伏客低着头,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他一出现,眼睛就钉在了卫亭夏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带着审视,看得异常仔细。
卫亭夏知道伏客眼睛厉害,但也没躲闪,就那么坐着,任他看。
人齐了,殿门无声合拢。
老道抬眼环视一圈,声音沉缓,带着点无奈:“不是我非要折腾大家,实在是事出突然,劳烦各位跑一趟了。”
“到底什么事?”有人问。
老道叹了口气:“虚弥宫,都知道吧?”
“知道啊,”一人接口,“那不是卫——”
话没说完,这人的声音突然卡住,像被掐住了脖子。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飞快地掠过燕信风,脸上闪过一些尴尬。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燕信风并没有理会他的怪异反应。听到虚弥宫后,他整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老道身上。
而老道像是没听见那戛然而止的话,面色如常地接了下去:“对,那是卫亭夏的地方。他消失后,虚弥宫由一个叫徐峰的魔修把持,这人以前是卫亭夏的手下。”
他顿了一下,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连伏客审视的目光都凝滞了刹那。
老道的声音往下沉,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可就在两个时辰前,急报传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虚弥宫被屠了。”
老道那几个字砸在地上,主殿里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被屠了?虚弥宫?
那个由卫亭夏亲手打造,后来被徐峰把持、在魔域也算一方势力的魔宫,就这么没了?
震惊写在每个人脸上。
徐峰本身修为不弱,能把持虚弥宫多年,手下更非庸手。谁能在两个时辰内将其彻底屠灭?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又是何等不留余地的手段?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谁干的?”终于有人问出声,声音干涩,“正道各派最近并无大规模动作,况且……那毕竟是魔域内部。”
“或许是其他势力?魔域内部向来争斗不休,虚弥宫靠近魔渊,是块好地方,说不定便是其他人眼热,所以……”
“也可能是有隐世魔头出世,大开杀戒庆祝一番,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这次杀到了虚弥宫头上,显得很唬人。”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殿里打转,像看不见的暗流。猜测有很多,但一个没人敢明说的可能性,却像块越来越沉的石头,死死压在每个人心上。
这个可能性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说出来,但每个人都在想。
屠宫这种风格,干脆利索又狠绝,太像一个人。
是不是……卫亭夏回来了?
第81章 花香满怀
气氛僵持许久, 沈岩白终于忍不住了。
“是不是他回来了?”
有他做出头鸟,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这个猜测的担忧和认可,七八双眼睛朝着老道看去, 等他说话。
老道却摇摇头:“赤华枪还在殿里,不像是他。”
赤华枪是卫亭夏的伴生灵器,一柄长枪可以搅动血海风云,如果那只妖魔真的回来了, 他不应当在杀完虚弥宫上下以后, 还把自己的枪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