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告知房间号时靠得极近,温热的身躯几乎压在隔栏上,腰身塌下,形成一个放荡又漂亮的弧度。
即便隔着屏障,燕信风依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念出那串数字的模样,轻佻又自然,燕信风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神态,像一条盘绕在苹果树上的蛇。
柔软的,光滑的,满怀引诱。
燕信风忽然就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
北原常年冰冷,尤其是刮风时,从更远处吹来的风一进入北原。便立刻染上寂寥的苍白颜色。
只要没有太阳、圣水、银子和十字架,吸血而生的怪物便是长生不老的种族,漫长的生命让他们陷入无尽的放纵与疯狂,宴会从来不停,从白天到黑夜,再到太阳升起。
燕信风一向讨厌这种喧闹,但作为亲王,他偶尔也得露面,安抚下属和仆从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独自坐在角落,成为这场永恒狂欢中最安静的那个。
直到那个晚上。
人类在形容一次相遇时,往往会使用各种繁复花哨的形容词,好像必须要体会出足够的巧合和上天之意,才能让他们的遇见显得足够命中注定。
而燕信风对于那个晚上,唯一能给出的形容就是意外。
他是在准备提前离场的时候,从后花园遇见卫亭夏的。
燕信风至今都记得卫亭夏挥刀的样子。
在月色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只有银光闪烁而过,那是半次呼吸都不到的时间,一颗头颅应声落地,滚进旁边的灌木丛。
鲜血飞溅在空中,有几滴正落在卫亭夏的脸上。
燕信风远远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一般的猎人会选择用银子弹远程解决目标,但这个人的方式更加直接,甚至有些粗暴,这里面包含的更多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于是他又往那个方向靠近几步。
脚步声引起了猎人的注意。
卫亭夏猛地回头,正好对上了燕信风的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逃跑,反而眨了眨眼,随手擦掉脸上的血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燕信风的礼服,最后停留在他衣领上那枚精致的燕子形状胸针上。
他歪了歪头,扬起一个微笑,语气轻佻地评价:“你看起来……像是刚从舞会偷跑出来的公主。”
被人称为公主,燕信风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
卫亭夏又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和玩笑:“如果我亲你一下……你能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吗?”
……
往事带着血色的暧昧和温度,再回忆起卫亭夏方才说的话,燕信风倏地一下站起身,动作一大,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彻底失去支撑,稀里哗啦地碎成七八块,散落一地。
他、他真要和神父……?
只能说人气到一定程度,是没有办法理智思考的。
燕信风一边想着他们初遇时卫亭夏的模样,一边想到昨天夜里压在自己耳边的哭声,又想起刚才听在隔栏上的手指,挑逗而漫不经心的轻轻触碰。
他一直是放荡的,口口声声说忘不掉情人,可即便在情人身边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永远望着远方。
更别提情人一出事,他连泪都没流一滴,头也不回就跑了,即便昨夜在床上哭得可怜,好像真是怕了,也不妨碍今天又来勾三搭四。
也不知教廷和猎人公会都教了他什么。
燕信风从前从没为这些担心过,现在却越想越头疼,手恨得发抖,伤还没有愈合,又有血顺着肩膀往下淌。
他不想等了,清除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后,燕信风转身离开了忏悔室。
……
卫亭夏从旅馆前台那里,拿到了自己预定好的房间钥匙,哼着歌上楼,脚步轻快。
走进房间以后,他半掩上门,把外套挂在进门边的衣架上。
[你确定他会来?]0188问。
“我只盼着他在来的路上别被气死。”卫亭夏说。
他刚才说了很多能把燕信风气出毛病的话,卫亭夏发自内心地为忏悔室里的桌子默哀。
一边和0188闲聊,卫亭夏一边踱进盥洗室,对镜整理仪容。确认自己仍旧漂亮得无可挑剔之后,他才放心地环顾四周。
这家旅馆档次实在普通,远不如刚瓦奇庄园的客房讲究。可也正是这份粗陋,更衬得眼下这场“露水情缘”带了几分潦草又急切的真实。
他只希望燕信风别在进门之前就先把自己气昏过去。
卫亭夏有点儿紧张,他在房间里踱了两圈,最终在椅子前停下,却没有坐下,只是倚在桌边,静静等人。
大约五分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
沉稳、清晰,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的门前。
卫亭夏听见门把手被轻轻压下的声音。
机械转动之后,外面却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门外的人迟迟没有推门。那片刻的停顿漫长而微妙,泄露了几分犹豫,甚至一丝难以捉摸的退缩。
卫亭夏没有作声,眼中却浮起笑意。他无声地起身,走到门后,像一个从容的猎手等待猎物主动踏入陷阱。
门终于被推开。
率先迎上的,是燕信风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的脸。
他站在门口,目光异常冷峻,仿佛不是来赴约,而是来捉奸,从一开门就紧紧盯着卫亭夏,像在等待对方看清自己面容后惊慌失措、转身逃跑
可卫亭夏却笑得更深。他非但不退,反而迎上前去,一把勾住燕信风的脖颈,将人径直拉进房间。
两人体温相贴、呼吸交错。
卫亭夏抬眼时目光亮得逼人,语调轻扬地要飘去天上。
“殿下,”他低声笑道,每个字都像在挑衅,“你还真来了啊。”
第97章 待遇
卫亭夏勾着燕信风的脖颈, 利落地用脚跟踢上门,带着人一路退到床边。
他步步紧逼,燕信风竟然也顺着他的力道坐下, 任由卫亭夏跨坐上来。
严格意义上,两人有一个月没见了,在这么一个破败陈旧的旅馆里凝视彼此的脸,真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情热羞涩。
卫亭夏低头就吻, 又热又缠, 像是真要把他亲到化开。唇齿间还含糊地哼着:“殿下, 你怎么这么冷啊……”
他太知道怎么用亲吻搅乱对方的理智,最好亲到燕信风什么都懒得问, 什么都懒得想。
可燕信风根本不吃这套。
从推门发现卫亭夏毫不惊慌、反而主动迎上的那一刻, 他就意识到情况与自己预想的截然不同。这个猎人并非惶恐失措,反而游刃有余, 像早已布好陷阱等他来跳。
他一边顺着卫亭夏的意思跟他纠缠,一边冷眼瞧着怀里的人。直到卫亭夏气息有点乱、眼角也泛了红,他才突然抬手, 捏着对方后颈把人稍稍拎开。
两人之间顿时隔开一掌的距离。
喘气还黏糊糊缠在一起, 体温也没散尽,可空气已经彻底变了味。
燕信风盯着他,声音又低又稳:“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我会来。”
“哎呀,其实还是有点惊讶的,”卫亭夏笑眯眯地与他对视,“我本来是想邀请一位会拿着念珠和十字架的神父的。”
他摸了摸燕信风的侧脸:“殿下来的比神父快。”
话说到这个份上, 如果燕信风还觉得他在忏悔室里那番话是出于真心,那他也未免太天真。
“什么时候发现的?”
燕信风嘴上发问,手指微微用力, 按在卫亭夏后颈的力道带着清晰的威胁。
卫亭夏却丝毫不惧,反而低下头,用嘴唇轻轻蹭了蹭他的嘴角,摆出一副乖巧讨好的姿态。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燕信风,你身上有北原冰雪的味道。”
这种味道对于一只燕子来说,实在有点太鲜明。
本身不是多乖顺的人,装起乖来也只能装两三句,现在连殿下也不叫了,又开始直呼大名。
燕信风盯着他弯起的眼睛,心中的沉郁消散许多。
他抬起手,摸了摸卫亭夏的眉毛。
“想不想我?”
他没有提那场沉眠,也没有提在刚瓦奇家族客房里的两夜,好像是真的是他们离别后的第一次相见。
卫亭夏很配合地陪他演下去:“想了。”
燕信风追问:“有多想?”
卫亭夏思考一会儿:“我昨晚哭着喊你的名字来着。”
这是真的,但也没有完全真实,他哭是因为被折腾得受不了了,无意识中把名字喊出口,不是因为心里特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