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风揉捏他小腿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淡淡应道:“教廷的资格确认,时间确实快到了。”
“嗯,”卫亭夏闭上眼,“但你醒了,这次回去应该领不到赏金了。”
“我为你感到遗憾。”
燕信风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静了片刻,卫亭夏忽然低声问:“那你怪我吗?”
燕信风似乎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略一停滞:“怪你什么?”
“你出了事,我连看都没看你一眼就直接走了。”卫亭夏睁开眼,偏头看向他,“你怪不怪我?”
燕信风迎上他的目光,手指仍停留在他小腿上,他思考了一会,先是问:“如果我说怪,会怎么样?”
卫亭夏闻言冷笑一声:“不会怎么样,我难道会趁你不注意,捅你一刀逼你沉睡,然后坐实谣言吗?我是那种人吗?”
“……不,我完全不怪你,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真的?”
“真的,”燕信风点头,“反正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卫亭夏本来舒舒服服躺着,听他这么说,撑起身子,狐疑地问:“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燕信风转身与他对视:“不像吗?”
“像,”卫亭夏重新倒回去,“非常像。”
他轻笑一声,“人家小姑娘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估计会吓得报警抓你。”
不过燕信风确实言出必行。当初卫亭夏跑了不过半个月,他就强行苏醒,一路追到了卡法。
提起卡法,卫亭夏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他有点儿不自在地干咳两声,轻声唤道:“殿下……”
除非有事相求或者格外心虚,否则卫亭夏都是指名道姓。燕信风一听见他这么叫,就知道这人心里憋着坏水,当即放下手中所有东西,正襟危坐。
“怎么了?”
“如果拿到悬赏,不但有爵位,”卫亭夏说,“还有一座卡法城中央的庄园,加上每年定时发放的供养资金。”
燕信风一挑眉,刚想说“这些我也能给”,可卫亭夏的眼神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转而问道:“你想怎么样?”
卫亭夏对着他笑,忽然凑上前亲了他一口。
“你帮帮我吧。”他说。
于是两天后的一个深夜,北原迎来惊变——
燕信风在出行途中遭遇意外,尸骨无存,基本确认死亡。
而意外的策划者则借由他的死亡,野蛮又直接地为北原带来了长达两个月的动荡时刻。
……
……
两个月后。
卡尔文站在城堡厚重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北境特有的寒意。
他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长廊,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往事上。
走廊两侧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卡尔文的脚步在石壁上晃动。
恍惚间,卡尔文以为自己是走在宴会的现场,身旁有很多人,可随着步伐的前进,人影逐渐消失,到最后,走廊上只有卡尔文一个人。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
艾兰特在他身侧安静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卡尔文抬步走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个坐在书桌后的身影上——
卫亭夏正微微垂着头,指尖懒散地拨弄着一只贝壳状的旋转陀螺。
那是燕信风生前就摆在桌子上的小物件,陀螺在他指间流转、停顿,又再次转动。
卡尔文躬身行礼,声音压得低而稳:“卫先生。”
卫亭夏没有抬头,只从喉间懒懒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卡尔文低声禀报,“希望见您一面。”
夺得了燕信风留在北原的一切后,卫亭夏没有大张旗鼓地四处夸耀,反而就此沉寂在城堡中,他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书房,仿佛这里还有过去留下的一点温度。
他像一朵汲取人血液生长的花,扎在燕信风的尸体上,越开越艳。
他比吸血鬼还要像怪物。
“远道而来的客人?”卫亭夏学着他的话重复一遍,“有多远?”
卡尔文报出两个地名,0188随即抛出解释。
客人是长老级别,此前一直属于燕信风的臣属中相对有势力的一些,只是很久没有真的到过北原了。
“他们为什么要过来?”卫亭夏问卡尔文。
“这……”
卡尔文有点犹豫,“或许是因为才得知殿下的消息。”
话刚说出口,卫亭夏就笑了一声。
他不笑还好,一笑卡尔文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后差点跪地上。
笑完以后,卫亭夏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子上的装饰,一边开口:“两个月,该杀的人我都杀干净了,他们才终于想起来燕信风死了,多有意思!”
卡尔文又一次听到了自己不该听的话,用力低下头。
卫亭夏这时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他凝视着北原永无止境的雪幕,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框。书房里新增的几盆绿植仿佛感应到什么,开始悄无声息地抽枝蔓延,叶片在昏光下泛出异样的深绿色泽。
卡尔文站在他身后,看得浑身发毛。
卫亭夏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是想趁他死后分一杯羹,还是觉得勾搭上曾经亲王的情人,就能让人生变得更有意义?”
卡尔文一个字都不敢接。
见他一言不发,卫亭夏忽然回过头看过来。
那瞬间,卡尔文完全屏住了呼吸。
卫亭夏脸上仍带着笑,美得惊心,却也诡异得令人胆寒,仿佛精致人皮挂在骨头上,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事发前一个月,卡尔文完全无法想象燕信风会死在这个人手里,却又慢慢觉得,也许只有他才能杀掉燕信风。
“我很欣赏你,”卫亭夏对卡尔文说,“你冷静,谨慎,温和,并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会乱说话。”
他微微一笑,“所以你不会死,不用这么担心。”
卡尔文咽了口唾沫,为这恐怖的恩典低声道谢。
“让他们都滚,我不想见。”卫亭夏转身重新望向窗外,“如果不滚的话,最好确定自己立好了遗嘱。”
闻言,卡尔文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轻轻合上门,他才长舒一口气。
在走廊转角,他碰到抱臂等待的艾兰特。
一照面,卡尔文就露出一丝苦笑,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吸血鬼从不出汗,可他总觉得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艾兰特理解地拍拍他的肩。
“你是怎么撑下来的?”卡尔文声音还有些发虚。
“他给钱,”艾兰特答得干脆,“就这么简单。我尽量……不去想太多。”
卡尔文点点头,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
接着卡尔文离开了,艾兰特端来下午茶送到书房,正好看到卫亭夏双手抱膝地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整个人陷进去,目光一动不动地定格在书桌上那个静静旋转的贝壳陀螺上。
艾兰特放轻脚步,将茶点小心地放在桌角,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谨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自从燕信风死后,他就再也没和卫亭夏说笑过,昔日那点稀薄的亲近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声的畏惧。
卫亭夏瞥了一眼那杯仍在冒着热气的红茶,伸出手指,极快地碰了一下滚烫的杯壁,又迅速收了回去。
他忽然轻声说:“我有点想他了。”
艾兰特浑身一僵,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应答,心里却翻涌起无声的骇浪:想他,那为什么杀了他?
未等这念头平息,卫亭夏忽然转过脸来看向他,眼神专注,让人脊背发凉。
“去帮我找,”他说,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找一个很像他的人。”
他微微前倾,阳光从窗外透入,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阴影。
“要很像很像的那种……你明白吗?”
艾兰特情愿自己不明白。
第105章 安全感
艾兰特完全知道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一个跟燕信风一样的人?
恐怖的上司命令下属完成不可能的任务,下属迫于威势只能领命,却几乎未曾真正付诸实践, 艾兰特只是象征性的派了几个人手前往附近打听寻找,从心里祈祷卫亭夏当时的话只是一时兴起,不是真的想找个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