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风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睡意的眼睛。
这份邀约让他感觉很不好, 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他离开书桌,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灯火。
沉默地站了几秒, 燕信风转身走向衣柜。
他没有去碰卫亭夏买的那堆新衣服, 而是扯出了一件自己常穿的黑色连帽衫和外套。
无论这是试探、是阴谋,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必须去。
燕信风下楼时,凌晨的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等走到门口,一辆黑色的车果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楼下, 卫亭夏正斜倚在车门上,指尖夹着的烟在夜色里亮着一点猩红。
他看到燕信风,抬手吸了最后一口, 然后将烟蒂精准地弹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
燕信风觉得他最近烟抽得有点凶,但没等念头转完,卫亭夏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感受到他的目光,燕信风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随即又在心里暗骂自己有病,也不知道在展示什么。
卫亭夏没察觉他的腹诽,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地评价道:“看着还行。”
说完便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燕信风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副驾驶,车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到底去哪儿?”燕信风系上安全带,再次问道。
卫亭夏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目光仍看着前方:“不告诉你。”
车子汇入无人的主干道,像一艘船滑入寂静的海洋。
路灯的光带被快速拉成一条条流动的线。周围太安静了,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和车内的空调声。
燕信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的不安逐渐被一个清晰的方向感取代——车轮正朝着港口码头区驶去。
“我们要去码头?”他问。
“是的,你为什么不能把眼闭上?”卫亭夏有点儿不爽,“惊喜全没了。”
燕信风:“……”
只是猜到去码头而已,又不是多难的问题,怎么惊喜就没了?还是说凌晨四点的码头会有什么奇妙景色?
“我没有,”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只是看着方向像。”
卫亭夏不看他,只是道:“现在把嘴巴闭上,不要把惊喜完全毁掉。”
“……”
燕信风安静了。
车子最终在一个废弃的旧码头尽头停下。
这里远离仍在运作的港区,只有生锈的龙门吊和空无一人的仓库剪影矗立在黑暗中,寂静得能听到海浪轻轻拍打水泥桩基的声音。
风比市区里大得多,带着咸腥的湿气,呼啸着刮过,将卫亭夏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有几缕贴在了他的脸颊侧。
燕信风下了车,环顾四周。
除了黑暗、废墟和风声,他实在看不出这里有什么能被称为惊喜的东西。
总不至于是卫亭夏半夜兴起,要把他踹进海里,送他一场重感冒吧?
正当燕信风胡思乱想之际,卫亭夏也靠在了车头。
他没说话,俯身从车载储物箱里摸出两罐啤酒,利落地用单手撬开拉环,递了一罐给燕信风,自己拿着另一罐,仰头喝了一口。
燕信风接过啤酒,感受着冷风扇在脸上,就当他犹豫着要不要问这算什么惊喜时——
咻——嘭!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寂静,紧接着,在遥远的海面之上,墨色的天幕骤然被点亮。
一大朵绚烂的金色烟花轰然炸开,像泼洒开的熔金,瞬间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和海浪。
燕信风完全愣住了,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噼里啪啦地绽放开来。
在这荒芜冰冷的工业废墟背景衬托下,突如其来的盛大表演显得格外不真实,有一种近乎魔幻的美丽。
卫亭夏就在这时,拎着啤酒罐凑过来,轻轻碰了一下燕信风手中那罐还没喝的啤酒。
“铛”的一声轻响,混在烟花的爆鸣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燕信风转过头,看到烟花明灭的光亮洒在身旁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带着一丝笑意的轮廓。
“今天我心情不错,”卫亭夏看着天空,声音在烟花声和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找别人来庆祝会很麻烦。你受累了。”
他这话说得太过平静,甚至带着点罕见的、近乎体贴的意味,与他平日里的作风截然不同。
燕信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烟花还在继续炸开绽放。
“为什么觉得我不是麻烦?”他问,声音压得很低,藏在烟花的爆鸣声中,不希望卫亭夏听清。
然而天不遂愿,卫亭夏听清了。
“因为你笨。”
回答时,有光影在他的眉眼间跳跃,衬出一片弯俏的笑,“不算麻烦。”
心跳撞得胸口疼。
烟花最后的余烬拖着光尾坠入海中,夜空重归沉寂。
就在这片寂静骤然降临的下一秒,卫亭夏拿着啤酒的那只手忽然绕过燕信风的脖颈,带着凉意的掌心贴在他的皮肤上,微微用力,勾着他俯下身。
一切发生得太快,燕信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一暗,带着酒气的唇就贴了上来。
啤酒罐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剩余的液体汩汩流出,但燕信风已经顾不上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毛边,远处的灯塔光束、耳边呼啸的风声、甚至卫亭夏近在咫尺的睫毛,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
啤酒花在他们的唇间绽放。
……
后来的一切,在燕信风的记忆里都成了断裂的碎片。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做了一场梦。
梦里自己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林里,四周弥漫着腐殖质和某种奇异花香混合的气息。
有藤蔓缠住他的身体,他被拽着下沉。
*
*
五天前。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王建平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桌上的内部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随手接起:“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王建平很熟悉的女声传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建平……是我,林静。”
王建平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嫂子?”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您有什么事?”
沈弘毅是他的老上级,虽然人走了几年,但这声“嫂子”他叫得发自内心。
林静的声音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我这边,发现了一点东西。可能是弘毅留下的。”
她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不能方便的时候,来家里一趟?”
王建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丝毫犹豫:“我明白了。嫂子你别急,我手头这点事处理完,大概半小时后就能过去。”
“好……好,谢谢你,建平。”
林静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沉重感并未散去。
“应该的。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王建平看着窗外绵密的雨丝,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再多耽搁,迅速整理好桌面,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半小时后,王建平的车停在了沈家楼下。
他淋着雨快步走进楼道,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林静站在门后。
她穿着家常的毛衣,脸色比王建平记忆中憔悴了不少,眼神里藏着一种极力掩饰的慌乱。
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吧,外面雨大。”
王建平点点头。
刚踏进玄关,他就注意到墙角堆着一大团撕下来的、带着潮湿水渍和霉点的旧墙纸,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墙纸胶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叔叔好。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沈弘毅的女儿抱着个布娃娃,从客厅好奇地望过来。
“晓曦你好。”
王建平对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
林静轻轻揽过女儿的肩膀,柔声说:“曦曦,先回自己房间玩一会儿,妈妈和叔叔说点事情,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