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将毯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柔软的织物里:“帮我留意消息,有问题通知我。”
[好的。]
也就在0188应下的下一秒钟,又有提示音响起。
卫亭夏勉强睁开眼,看到指数板上刺目的红线又往下滑了一截。依据时间判断。应当就是他们吃饭的时候。
卫亭夏是故意带燕信风去吃那家法国餐厅的。
他故意让燕信风发现问题,而且要是燕信风真的去打听验证,就会发现卫亭夏没说谎。
那家餐厅的确有一个规定,每月月初他们会将本月所有菜单提前送到陆文翰手中,经过他勾选后,作为卫亭夏用餐的菜单。
卫亭夏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必须要在一个月里挑选出一天,去那家餐厅吃陆文翰给他选好的菜。
这是一种隐形控制的表达,彰显着陆文翰对他下属的控制欲和操纵成果,也证明卫亭夏依旧驯顺服从。
在一个建立犯罪集团的人手底下做事就是这样。
陆文翰的控制欲出现在方方面面,包括卫亭夏穿什么衣服,吃什么菜,做什么工作,以及半跪在他面前,为他点上一支雪茄。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常规套路往下发展,卫亭夏毫不怀疑,等陆文翰快要咽气了,会有一颗子弹先送卫亭夏上天堂。
燕信风逐渐就会意识到,站在大老板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同样也身负镣铐。
怜悯与震惊交错,会形成爱的助燃剂。
等他理解到了卫亭夏也有身不由己的瞬间,世界崩溃指数会降一大截。
[他很爱你,]0188补充,[而且会越来越爱你。]
卫亭夏反问:“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到能谈爱的程度了吗?”
[我认为可以,但是他没发现,你也没有。]
0188的声音里多了一些轻蔑:[你们人类就是这样。]
哦,一旦开始彰显自己机械生命的优越感,就开始“你们人类”了。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它计较。
……
二十三小时后,律师拨通了卫亭夏的电话。
那时卫亭夏正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听见震动铃声,他伸手拿起手机。
“说。”
“卫总,”律师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紧张,“情况有点不对劲。表面上是按商业泄密和职务侵占走的流程,但警方问询时,话里话外都在往别处引。
“他们手里……似乎还掌握了我们事先没预料到的一些资金往来痕迹,问得很细,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卫亭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声音平静。
“陆明现在怎么样?”
“二少爷情绪还算稳定,暂时按照我们交代的在应对。但对方如果真握着我们不知道的牌,继续耗下去,恐怕……”
“知道了。”卫亭夏打断他,“让他管住嘴,什么都别认。你盯紧点。”
“明白。”
电话挂断,卫亭夏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原地没动,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要开始了?]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
“应该,”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就是不知道他们准备查多深。”
反正资料都送到燕信风手里了,怎么用是他的事,卫亭夏只需要扫扫尾,避免节外生枝就可以。
[晚上想吃什么?]0188切换了话题。
“没想好。”
卫亭夏踱步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型酒柜旁,挑了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烟和酒就成了他生活的常态,完全背离了健康准则。
0188虽然能理解人类在高压下会产生这类不良嗜好,也一直试图纠正,但卫亭夏从来不听。
他刚喝了两口,便觉得无聊,又拿起桌上的金属飞镖,掂了掂重量,瞄准对面墙上的镖盘,漫不经心地比划着。
可以说卫亭夏在办公室里什么都干,除了正儿八经地工作。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卫亭夏头也没回。
门推开,陆泽走了进来。
与往常不同,他脸上不见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严肃。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二哥怎么样了?”
卫亭夏觉得很有意思,终于转过身,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陆泽。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目光始终停留在对方脸上,直到将杯子放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少爷,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陆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有人告诉我,现在是你负责处理这件事。”
卫亭夏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人?”他依然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里,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仿佛在品味这个词,“这个‘有人’是谁?”
陆泽不回答。
于是卫亭夏故意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拖长了语调,“我怎么不知道你跟陆明的关系这么好?”
陆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生硬:“他是我哥。”
卫亭夏笑了,没把他嘴里的血缘亲情当回事。
“说实话,我本以为会是陆峰来找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我或者他有什么区别吗?”
“你相对更沉不住气,”卫亭夏实话实说,“所以现在你站在我面前,而我确实没有义务告诉你任何事。”
“他是我哥!”
“强调这个没用,”卫亭夏实在懒得跟他讲,“而且你们同父异母,哪来的这么好的关系?你之前不是很看不惯他吗?”
陆泽的脸色变了变,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卫亭夏再一次精准地戳破了那层脆弱的窗户纸,他和陆明关系确实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互相看不顺眼,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本身就透着古怪。
卫亭夏注视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地抛出了另一个猜测:“是夫人让你来的?”
陆泽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卫亭夏的视线,强撑着辩解:“……不关她的事!我只是……”
他语塞了片刻,最终像是无法再承受这种无形的压力,没再多说,仓促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连门都没关严。
卫亭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后,没有去追,只是微微挑起了眉梢,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
“真是陆夫人让他来问的。”
[可能性很高。]
0188平静地印证,[在你提及陆夫人的时候,他的心率及皮电反应出现显著波动。]
“继母和继子的合作联盟未免太牢固了。”
卫亭夏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陆文翰身体那么好,她就开始押宝了?”
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陆文翰娶老婆跟换衣服似的,保不准哪天就跟她离婚了。陆夫人想在自己还有筹码的时候结交盟友很正常。
就是不知道如果陆明出事,她会怎么处理。
想到这里,卫亭夏果断站起身。
“帮我联系一下律师,我要带着他去见陆文翰。”
陆明是很难从警局出来了,卫亭夏得抢先把自己的嫌疑洗脱干净。
……
……
律师不是第一次踏进陆文翰的书房,但却是第一次需要亲口向大老板汇报他亲生儿子的“处理进度”。
他每一个用词都反复斟酌,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整个书房弥漫着无声的压力,让人喘不上气。
而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姿态懒散的卫亭夏。
他捧着水杯垂着眼,研究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对律师的汇报和弥漫的紧张气氛充耳不闻,完全置身事外。
等到律师终于硬着头皮把目前的情况和后续步骤陈述完毕,陆文翰才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可能还要补充的解释。
“这些细枝末节,我不感兴趣。”
陆文翰的声音不高,却让律师的腰背弯得更深,“你就直接告诉我,你能不能保证,再过二十个小时,我儿子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
律师喉结滚动了一下,拿起手帕擦了擦汗:“陆先生,我……我一定尽力而为,确保二少爷平安回来。”
“出去等吧。”
陆文翰摆了摆手,不再看他。
律师如蒙大赦,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厚重的书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仿佛更加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