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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凉的皮肤,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还静静地躺在另一只手里。
    “我早就看到我的结局了,”卫亭夏的声音大概只比呼吸声高了一点,“有点像虫子掉进蛛网里。”
    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处境,然而挣扎的每一次震动都会将死亡提前。
    燕信风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
    “别。”他说。
    “那你觉得事情该怎么发展?”卫亭夏反问,“你真的觉得我会有很好的结局吗?”
    他摸了摸燕信风的眼角,难得耐心地询问。
    “我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死在陆文翰手里,要么烂在监狱里。你觉得哪个对我来说算更好一点?”
    话语轻轻飘落在房间里,那样漫不经心,燕信风的心脏像是被这两句话狠狠刺穿。
    他哪个都不喜欢,哪个都无法接受,可他必须承认,卫亭夏对于自身未来的判断,残酷而准确。
    在这条路上走到黑的人,眼前往往真的只剩下这两条漆黑的岔路。
    燕信风避开这个令人窒息的问题,换了个方向,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有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没有。”卫亭夏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几乎不假思索。
    但他说完,很久都没有听到燕信风的回应,房间里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卫亭夏抬起眼,撞进燕信风的眼里。
    然后他妥协了,肩膀微微垮下一点,声音也软了些:“……好,好,有的。其实是有的。”
    他顿了顿,神色思索,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一点微光,“我有点儿喜欢沿海的城市……但最好人不要太多,安静些。或者南方的小城也行,湿漉漉的,但暖和,一年四季都能开花。”
    燕信风轻声道:“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卫亭夏点头:“是去过。但工作和住在那里是两回事。”
    “我们可以……”
    燕信风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话到一半,猛地刹住。
    他意识到自己用了“我们”这个词,如此自然,仿佛他从未设想过与卫亭夏分道扬镳的未来,一丝混合着羞怯和愧疚的情绪浮上心头,让他低下头。
    然而,即便感到愧疚,他仍然坚持着将那个破碎的句子补充完整:“如果有一天,所有事情都能结束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买一套房子。”
    卫亭夏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以及那个过于美好,因而显得格外虚幻的假设。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试探:“我当时真的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对不对?”
    他不该把燕信风拉进这个泥潭,这个注定没有光明的漩涡。
    燕信风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异常清醒。
    “晚了。”他说。
    真的晚了。
    不管卫亭夏有没有把他勾扯进这个烂摊子,燕信风都会在命运的瞬间被藤蔓扯进沼泽地,他看不见自己生还的希望。
    燕信风终于不再哭了。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在今天流干了,眼眶干涩发疼,心口却奇异地空了一块,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堵着。
    卫亭夏也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他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向后躺倒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上。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哄过人,”他望着天花板,“你哭得好可怜。”
    燕信风想反驳,说自己不可怜。可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又觉得确实可怜,哭的实在太难看了。
    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默认了。
    但他的眼神一定泄露了更多东西,因为卫亭夏与他对视片刻后,很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看到他这副罕见的表情,燕信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靠坐在床头,将手里揉成一团、浸满泪水的纸巾精准地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笑声里带着发泄后的虚脱,还有一丝的微妙得意,在刚刚经历情绪风暴的房间里显得太过突兀,刺激了卫亭夏的某根神经。
    总之几秒寂静后,躺在床上的卫亭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你爱我。”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甚至谈不上温柔,更像是一个带着点烦闷的结论。
    燕信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我没有。”他说。
    换做平常,卫亭夏肯定会跟他争吵,直到辩论出谁是对的那个,但这一次好像他清楚自己胜券在握,所以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
    “随便你。”
    第一百次,燕信风想打开窗户从楼上跳下去。
    但是他的自杀倾向被一通电话打碎了。
    是卫亭夏的手机在响,燕信风戳戳他的后背,却只得到一个不耐烦的挥手,于是燕信风下床接通电话。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
    ……
    陈奎死了。
    死在机场的一个单人隔间厕所里,手里还拿着护照和出国机票。
    无论他们之后原本计划做什么,在这起突如其来的死亡事件后,卫亭夏和燕信风都再次来到了警察局。
    一天来两次,人倒霉到头也就这样了。
    两人在询问室门口分开,分别被带往不同的房间。
    卫亭夏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坐下,等待着审讯警官的到来。
    空荡的房间里,0188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它帮卫亭夏梳理陈奎的死。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符合勒缢的索沟,伴有明显挣扎痕迹。而且他体内有阿普唑仑残留。]
    阿普挫仑是一种处方医用药品,剂量超出治疗范围,会导致意识模糊、定向力障碍及行为失控。
    卫亭夏的脸色沉了下去。
    陈奎的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掌控。这不是计划内的清除,而是一个打乱所有布局的突发状况。
    “谁干的?”他在心里问。
    [只可能是一方势力,但我不理解。我的意思是,他是合作方,而且他跟陆文翰没有冲突。]
    而这一场死亡里更奇怪的是陈奎的动机。他为什么突然要离境?
    是看到了自己不该看的,还是被威胁了?
    0188想不明白,卫亭夏也是,一人一统暂时理不清这团乱麻。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书记员和两名身着警服的警官走了进来。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坐到了卫亭夏对面,另一个则一直在翻看手上的文件。
    作为昨天与陈奎有过公开接触、甚至一同卷入“聚众□□”闹剧的会议参与者,卫亭夏具备充分的作案嫌疑。
    警官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他的基本信息、与陈奎的关系以及昨天会议结束后直至今天得知死讯期间的活动轨迹。
    有了上午的经验,卫亭夏表现得很配合,对答如流。
    当被问及离开昨天那个派出所后的去向时,他坦然回答:“回了酒店。”
    “一直待在酒店?”警官追问。
    “是,和燕信风在一起,”卫亭夏笑了一下,“他现在就在隔壁。”
    本来应该是个笑话,但他注意到,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坐在他斜对面一直在看文件的那个警察突然抬起了头,眼神闪烁。
    有点奇怪,卫亭夏从脑子里戳了一下0188。
    [他不是坏人。]0188说。
    “如果你以后的判断标准只有好坏的话,我们真的可以考虑升级返厂了。”
    [……]
    安静两秒后,0188调整用词:[他不是坏人,而且根据面部微表情分析,他可能是主角的单线联络人。]
    卫亭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审讯他的警察,是燕信风的上线。
    卫亭夏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流畅地回答着对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语气平稳得听不出破绽。
    “我以为他们的活动范围应该局限在家那边。”他不动声色地想。
    [理论上是这样,但显然他们跟过来了。] 0188回应,[但为什么要跟来?这不符合常规保护或远程指挥的模式。]
    就在这时,对面的警官将问题引向了更敏感的区域。
    “卫先生,据我们了解,你与死者陈奎在近期的商业合作中存在一些分歧,甚至在昨天的会议后还发生过争执。你是否承认与他存在冲突?”
    卫亭夏没有否认,很干脆地点了点头:“他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