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至今记得那个画面:燕信风被藤蔓倒吊在半空,整个人在那里晃荡。
因为倒挂,他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是颠倒的。
他本来还在挣扎,可在看见卫亭夏的那一刻,突然就不动了。
远道而来的人类死死盯着卫亭夏的脸,哑着嗓子,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叹。
他说——
“……哇哦。”
有些人是好色是天生的,刻在骨头里。
改不了。
*
*
“啊嚏!”
燕信风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接着又是两个。
“我靠,怎么回事?”
躺在他身旁的人一个机灵坐起身,“有袭击?”
“没有,”燕信风捂着鼻子,觉得刚才那三个喷嚏要把自己的肺给打出来了,“睡你的。”
“我在梦里梦见炸弹,被吓醒了。”那个人说。
燕信风不说话。
那人又道:“哥,你要是感冒了可及时说,这里……”
话音未落,一个从房间角落里扔来的靴子,正中那人脑门。
“都闭嘴!”
压着火气的声音混杂睡意,“现在是凌晨两点,我们要尽早启程返回基地,别说了!”
另一个角落传来附和般的闷哼声,被靴子砸中的人不敢再说话,只能老老实实躺回去,燕信风睡不着,起身走到屋外。
他们现在正位于距离主城区五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城镇,冷风呼啸。
燕信风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后掐灭揣回口袋,仰头看到星河璀璨。
刚才的喷嚏打得他头发昏,现在心脏也跳得不舒服,不像是感冒生病,倒像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他最近又得罪什么人了吗?
燕信风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又一阵冷风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沙尘。远处有几个黑影在缓慢地走动,是夜间的丧尸。
燕信风瞥了两眼就收回视线,没有特别在意。
低温让这些行尸走肉的行动变得格外迟缓,只要数量不多,就构不成威胁。
他例行公事地绕着庇护所检查一圈,确认安全,没有漏洞以后正要返回,墙角一点突兀的绿意抓住了他的视线。
一株嫩绿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废墟。
藤蔓的颜色鲜亮得几乎不合时宜,在这片灰败的废墟中格外扎眼漂亮。
只是太幼小了,细嫩的茎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折断。
燕信风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一年前开始,他突然对植物产生了兴趣。家里那面朝南的墙已经被他改造成了立体种植区,层层叠叠摆满了各种绿植。
出任务的积分,大半都花在购置栽培土、营养液和特殊灯具上。
此刻看着这株在恶劣环境中顽强生长的绿色,燕信风心头一动。
从随身背包里取出折叠小铲,燕信风小心地松动周围的土,尽量不伤到根系,轻轻将藤蔓整株挖出。
随后,他找了个空的罐头瓶,填上些湿润的栽培土,把藤蔓栽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燕信风抱着罐头瓶往回走。
夜风吹过,他莫名觉得心跳平稳了许多。
人家不喜欢他,嫌他碍眼,让他能走多远走多远,那他就不去讨人嫌。
种点花花草草总行了吧?
燕信风决定给这株藤蔓起名叫卫小夏。
……
天亮后准备启程,开车的队员刚坐到驾驶座上,就看见手边的置物台上放了一个罐头盒,盒子里栽着一株还没人手指长的藤蔓。
“这哪儿冒出来的?”他问。
坐在后排的人往前探身子,看清以后又坐回去。
“还能是谁,队长呗,”他撇撇嘴,“他昨晚不是出去来着,估计就是那时候挖的。”
“他咋总喜欢种这些?我前几天去他家送东西,好家伙,你是没见到,一整面墙都是。”
另一个人咂舌感叹,“我可听采购部的朋友说过,队长一半的积分都用在买伺候这些东西的玩意儿上了。”
“什么叫玩意儿?”燕信风刚拉开车门,就听到有人嘟囔,“放尊重点!”
“哎好好好,这是祖宗,我刚才失礼了。”
那人立刻嬉皮笑脸地道歉。
燕信风懒得跟他计较,弯腰上车,环视一圈:“都准备好了吗?”
后排一个队员拍了拍身旁的记录仪:“地点和资源数据都录清楚了,等回去上报,应该会派大部队来清扫接收。”
燕信风点点头,看向司机:“出发。”
车辆引擎发出低吼,在颠簸不平的路面上启动。
车身猛地一晃,燕信风下意识伸手,将那个放在置物台上摇摇欲坠的罐头盒捞过来,稳稳抱在怀里。
车子在荒芜的公路上行驶了约莫一半路程,封闭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有人提起了任务结束后即将到来的休假。
他们这次外出搜寻资源,前后历时半年,险象环生,按基地规定,每个人都能得到一周的假期。
“总算能喘口气了!”有人伸着懒腰感叹。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假期计划,睡觉、喝酒、去找相好的……
热闹声中,只有燕信风安静地抱着他的罐头盒,往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象。
有不嫌事大的队员凑过来问:“头儿,这一周你准备干啥?不会又窝在家里伺候你那堆花花草草吧?”
燕信风头也没回:“我准备攒着。”
“还攒着?”
旁边另一人拔高了声音,显得十分诧异,“你这都攒了快半年没休过长假了吧?”
燕信风“嗯”了一声。
“不是,头儿,你攒着到底要干啥啊?”
先前问话的人追问道,满脸不解。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直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道:
“出去看看。”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个队员交换着不明所以的眼神。
在这片被丧尸和废墟占据的末世里,出去看看这个理由,听起来既遥远又奢侈,甚至有些不切实际。
能看啥?
死人还是破砖烂瓦?
个别知道点内情的队员小声问:“那你准备往哪边走?”
“东南。”
“……”
队员的眼神变了,从困惑转为了悟。
其他人一看他这副转变,当即明白他肯定知道什么,挤眉弄眼。
啥呀?啥呀?
队员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
队长在东南边有个相好,已经近一年没见了。
这件事在整个基地都算秘密,他也是偶然才知道的,队长让他发过誓,不许说出去,不然就把他吊在城头。
其实队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要瞒着,但既然队长不让说,那他就老老实实当不知道。
只不过……
借着后视镜,队员看到燕信风还抱着那个罐头盒,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藤蔓上的叶子。
那个相好应该挺喜欢种花种草,队长被传染了。
*
*
又开了一天车,停下休息的时候,周楷说明天上午就能到基地。
“你真准备一到那儿就找他去?”他第八遍确认。
卫亭夏点点头。
“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卫亭夏站起身,平伸出双臂,在周楷面前转了一圈,然后双手插进口袋,把兜底揪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周楷愣了愣,叼着半截压缩饼干的李芸凑过来:“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
卫亭夏点头:“我没有钱,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个积分,很穷的。”
“呃,你可以,嗯,”周楷打量着他的身板,“城头的防御工程还在招人,你可以去试试。”
他不想打击卫亭夏,但结合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周楷真不觉得燕信风会负责,到时候卫亭夏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基地里,得找个吃饭的工作。
“你觉得我能搬动石头吗?”卫亭夏虚心求教。
周楷点头:“我觉得你可以。”
“那好哦,等我安顿下来就去搬石头。”
卫亭夏同意了。
“还有,”周楷又说,“我家和他家离得很近,等到了我给你个地址,你也可以来找我。”
“为什么?”卫亭夏问。
因为怕你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周楷心道。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卫亭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