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能感受到痛苦。
是所有丧尸都残存着这样破碎的神智,还是唯独他是个例外?
燕信风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青黑浮肿的左手上。
在那里,无名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块,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正从破损处缓慢渗出滴落。
周围太安静了,听不到任何研究员奔逃或抵抗的声音。
他们是及时撤离了,还是死了?
问题很多,燕信风无法分出心神去深究。
当他再一次站在那扇密封大门前,所有的思绪都被压缩成了纯粹的生理性的抗拒,燕信风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在意其他了。
一只属于死人的手,重重叩响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燕信风。”
“……燕信风。”
卫亭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燕信风打了个哆嗦,梦境中的一切都开始粉碎融化,他睁开眼,在一片沉沉暗色中,看到了卫亭夏。
活的。
意识到这一点,燕信风想都没想,倏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扯到了床上,用被子包好。
直到完完整整地将卫亭夏搂在怀里,他才眨了眨眼,意识到梦境并没有追上来。
卫亭夏乖乖躺着,没说他是神经病,燕信风对此很感激。
“……你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没有,”卫亭夏侧躺在燕信风怀里,“你做噩梦了吗?”
燕信风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他否认太快了,声音也很心虚,配得上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卫亭夏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没说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抬手拍了拍燕信风的胸膛,言归正传:“我找你有事。”
燕信风低下头。
黑暗中,卫亭夏在他怀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微暖体温的轮廓,但他隐约感觉对方在笑。
“什么事?”
“坏事,”卫亭夏答得干脆,“但是你得陪我一起。”
燕信风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卫亭夏没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早上遇见的那个男的?”
“记得。”
“那他叫什么?”
“赵怀仁。”燕信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好像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待了一整天了。
卫亭夏的声音里立刻掺进了一丝不满:“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回答快了不行,回答慢了也不行,真难伺候。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介绍朋友,我当然会记住。”
他竭力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积怨已深的怨夫,但事实是,他今天确实不受控制地琢磨了一整天。
那个赵怀仁,和卫亭夏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会不会就是卫亭夏每天坚持去那个破工地上班的缘由?
如果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们成了好朋友,卫亭夏还会愿意乖乖离开主城基地,回到属于他的森林里去吗?
……
无数纷乱又阴暗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纠缠不休,不知不觉间,燕信风就把赵怀仁的名字背熟了。
这些盘旋的心事,他当然不会对卫亭夏吐露半分。好在卫亭夏似乎也并不打算深究这个名字背后的波澜。
“我要去找他。”卫亭夏说。
燕信风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
卫亭夏的耐心耗尽了,挣脱被子后趴在燕信风的胸口上,催促道:“你到底来不来?”
……
……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间狭窄逼仄的临时居所。
尘土在灯泡摇曳的光束中飞舞,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墙角那堆辨不清原貌的腐烂物上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赵怀仁在这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时不时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含混的咒骂。
他一屁股重重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铺上,劣质弹簧发出的噪音立刻引来了隔壁的一声猛砸和模糊的怒骂。
“操!”
赵怀仁低吼一声,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猛地一拳砸在枕头上。
枕头同样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天知道上一个睡在这里的人是死是活。
砸完后,手臂立即传来一阵阵过度劳累后的酸痛,赵怀仁烦躁地甩了甩胳膊。
最近在工地上,他总是心神不宁,干活难免走神,被小队长逮到机会,以此为借口扣了他三天的积分,这意味着他这几天几乎等于白干。
要是放在上一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赵怀仁的心。
前后境遇的天壤之别,让他胸腔里的怒火烧得更旺。
隔壁还在骂骂咧咧,赵怀仁故意用力跺了跺脚,更加猛烈地摇晃床铺,制造出更大的噪音反击,直到自己筋疲力尽才瘫倒回去。
他躺在臭气熏天的床上,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怪物……还在工地里。
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赵怀仁最怕的就是它某天突然消失不见。
以他如今的身份,太低微了,连研究院的大门都摸不到,就算他跑去说破天,也不会有人信他半个字。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盯住那只怪物,绝不能让它脱离自己的视线。
只要……只要能把它成功交给研究院,荣华富贵,受人敬仰的好日子,迟早都会回来的!
想到那触手可及的未来,赵怀仁几乎控制不住面部肌肉,扭曲地“嘿嘿”低笑了两声。
晃动昏暗的光线投在他写满贪婪与渴望的脸上,让这一幕无限接近于饿死鬼投胎。
但紧接着,另一件堵心的事浮上心头。
燕信风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现在距离那场变故还早,燕信风还没掉进丧尸群里,还好好当着他的搜查队队长呢。
只是赵怀仁万万没想到,燕信风竟然认识那只怪物,看今天早上那两人牵手并肩的样子,关系绝非寻常……
难不成,就是燕信风把这怪物养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莫名窜上一股寒意,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渴望所覆盖。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兀地在深夜响起,传入了赵怀仁的耳中。
赵怀仁浑身一僵。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找他?
赵怀仁现在住的地方,是基地最底层的安置区,破败不堪,门上连个猫眼都没有。
再困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挪到门边,迟疑地拉开了门栓。
可能是巡逻队之类的,来看看房间里有没有活人。
门开之前他是这样想的。
可就在门打开的瞬间,赵怀仁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当场。
站在门外昏暗光线里的,是卫亭夏。
“我能进去吗?”
看见他的脸后,卫亭夏开口,语气平静。
赵怀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后退,让开了门前的空间。
卫亭夏顺势走进了房间。
这片贫困区连基础的供电都无法保障,屋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逻灯周期性地扫过,投来短暂而刺目的光,瞬间照亮屋内家徒四壁的惨状——肮脏、杂乱,弥漫着贫穷与绝望的气息。
卫亭夏站在门口,目光只是轻轻一转,就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注视着他的动作,赵怀仁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你……你怎么来了?”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巡逻灯的光束再次掠过,将他半边脸映得雪亮,另外半边则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看向浑身紧绷的赵怀仁,在明暗交界的晦暗中无声地审视了对方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你认识我。”
这不是询问。
第159章 一个很坏的梦
“我当然认识你, ”赵怀仁干笑着回答,“我们在同一个工地工作,你还记得吗?”
“我确实记得。”
卫亭夏点点头, 看似随意地踱到窗边,手指勾起那团纠缠在一起的烂布。
在彻底沦为如今这般模样前,这团布料的称呼是窗帘,卫亭夏轻轻扯动, 布料因常年积垢和线头缠绕纹丝不动, 他失了兴趣, 收回手。
赵怀仁全程僵硬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在原地。
“其实, ”卫亭夏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很少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可能有一点好看, 不过也没特别到这种程度,绝大多数人看过便忘了,不会刻意找我搭话, 更不会时时关注我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