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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是否还有比看到爱人尸体更恐怖的东西在等着你。
    你茫然地在沙漠中游荡,每晚都是如此,你试图在一片片的空茫中,寻找到真正可以提供支撑的东西,但至少在前一个星期的梦境中,你一无所获。
    睡眠时间被拉长了,慌乱和猜疑也越来越多。
    你咽下恐惧,继续在梦里寻找,你注意到你的手上没有了尸斑,这意味着至少现在,你还是个人类。
    你的思维更敏捷,你的情绪更生动,你的悲伤如同潮水。
    慢慢的,大概在第四次回到这片黄沙中时,你意识到你其实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徒劳地寻找着,倒计时悬在意识深处,背包敲打脊骨,你循着记忆中的某个方向向前探索,心脏狂跳,泵出一口口鲜血。
    你在找什么?
    背上的行囊沉甸甸地压着身体,却又奇妙地未曾越过你承受的极限。你能听见里面金属物件随着步伐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某种隐秘的节奏,伴着你在这无垠黄沙中跋涉。
    你从未停下打开它查看,仿佛那里面封存着某种你尚未准备好面对的真相。
    你在一种混杂着困惑与窒闷的焦灼中不断前行。
    某种直觉在告诉你——你在接近答案。
    这种感觉,与你最终推开研究院那扇冰冷大门前的心悸如此相似。
    直到某个时刻,双膝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你重重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手指本能地深深抠进沙土,在灼热的颗粒之下,存在一片阴湿的污泥。
    就在那深处,你的指尖碰到了一点异样的柔软的根茎状物体。
    你几乎是粗暴地将那点东西从黄土中扯了出来。
    刺目的日光下,一段枯槁萎缩的藤蔓静静躺在你掌心,没有一丝生机。
    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
    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沉重的东西轰然倒塌,如同整片天空都压了下来,将你的肺腑碾成齑粉。
    你终于明白了。
    你寻找的从来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
    你在寻找一片森林。
    而此时,你正站在它的尸骸之上。
    森林就在这里,在你的脚下,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
    你看不到它,因为它已经死了。
    那他呢?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他在哪里?
    你茫然地站起身,炙热的风裹挟着沙粒抽打在脸上。
    卫亭夏在哪里?
    没有答案。
    命运又一次嘲弄地掴了你一掌。
    你把他弄丢了,因为你的懦弱、愚蠢又自私,大概率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了。你不配得到一切好的东西。
    此刻,你置身于这片死去的森林之中,咀嚼着迟来的惩罚。
    你开始怨恨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
    *
    燕信风的梦境变了。
    卫亭夏首先发现了这一变化。
    “他看起来很不好。”他先跟0188分享了这个看法。
    [他睡眠时间增长了,]0188抱有不同的看法,[也许事情正在好转。]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
    卫亭夏盘腿坐在沙发上,上衣是一件很破很旧的t恤,下面只套了一条短裤,燕信风正在洗澡。
    [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分析人类的眼神,]0188虚心承认自己的不足,[更别提我基本没有机会跟他对视。]
    燕信风不是那种会望着虚空发呆的人,更何况如果他不认为自己面前有一个可以交流的物种,那就不会有什么眼神。
    0188对此无可奈何。[请你告诉我吧。]
    卫亭夏张开嘴,刚想要回答,浴室的门开了。
    燕信风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浴室,不管他梦见了什么,睡眠时间的增长都让他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但也就到此为止。
    “怎么还没去睡觉?”
    他一眼看到仍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卫亭夏,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心虚。
    卫亭夏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异样。
    “你为什么这么惊慌?”
    “我没有。”
    燕信风下意识地否认,擦头发的动作都放缓了。
    “你最近的否认次数有点太多了,”卫亭夏毫不客气地指出,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过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燕信风迟疑地走近,直到站在沙发前,才借着灯光看清卫亭夏的穿着。
    “这是我的衣服吗?”他问,语气有些复杂。
    卫亭夏点点头,坦然承认:“是你的。”
    他脸上完全没有未经允许穿了别人衣服该有的歉意,坦坦荡荡,世界都属于他。
    燕信风神色微妙地打量着他裹在自己旧t恤里的样子,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吧,有什么是我能为你效劳的?”
    卫亭夏仰头看着他,重复了之前被打断的提议:“你要不要让我抱抱你?”
    燕信风喉头一紧,拒绝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在他组织好语言之前,卫亭夏已经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倒在沙发上。
    位置瞬间调转。
    燕信风半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了一片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上——那是卫亭夏的大腿。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再问一遍,为什么突然这样?”
    “没有为什么,”卫亭夏拨弄着燕信风的头发,声音漫不经心,“我觉得你有点儿累。”
    “我最近每天晚上都能睡7个小时。”
    “这在你看来就是进步了吗?”
    考虑到之前每个夜晚,他都会在凌晨两点左右哭着醒过来,现在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燕信风点点头。
    卫亭夏笑了。
    他像摸狗一样挠了挠燕信风的后脑勺,接着又去拍他的胸口,真心实意地夸奖:“你是特别容易满足的人。”
    场景有点诡异,燕信风心生警觉。
    “这是某种你想占我便宜的开场白吗?”他问,“小夏,你真的不应该随便亲人,我已经教过你很多次了,但是你从来不听。”
    “因为你说的是错误的,”卫亭夏满不在乎地回应,“你是固执己见的小狗。”
    “好吧,现在固执己见的小狗要回房睡觉了,”燕信风说,“你也应该回去睡觉了。”
    卫亭夏将手放在一旁,没有阻止燕信风坐起身。
    他凝视着燕信风的动作,眼眸在深夜的灯光下投出一层亮色的影子,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那晚安。”卫亭夏说。
    燕信风离开了客厅。
    ……
    当天夜里,次卧的门被打开了。
    卫亭夏再一次躺到了那张被他嫌弃地称为恶心脑子颜色的床单上。
    那时,燕信风刚从黄沙漫天的梦境中挣脱,沉重的失落感还压在心头,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身侧一沉。
    他甚至没睁眼,只是凭着熟悉的气息和本能,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挪了挪,掀开了被子一角。
    卫亭夏便顺势滑了进去,在他身侧躺好。
    几乎在卫亭夏躺稳的瞬间,燕信风的手臂就无意识地环了过来,熟练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调整成一个契合的姿势,仿佛这是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
    直到他的鼻尖埋进卫亭夏微凉的发丝,嗅到那点熟悉的气息,混沌的思绪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怎么过来了?”他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言简意赅:“你看起来很可怜。”
    燕信风的脑子还被梦境的碎片和睡意占据,闻言本能地反驳,声音闷在对方头发里:“我不可怜。”
    卫亭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夜晚重归寂静,燕信风的掌心下,能清晰地感受到卫亭夏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比梦境真实太多。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更浓了些,燕信风才轻声道:“我在梦里找不到你了。”
    他似乎并不完全清醒,只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无意识地袒露着内心最深的不安。
    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卫亭夏的几缕发丝,他继续喃喃低语:“我找不到森林……也找不到你。我有点担心,不知道你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