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自始至终没参与他们的交谈,一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那几个亮晶晶的机械零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岩白在一旁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日暮西沉,霞光漫进大殿,他才招呼上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伏客,离开了倚云峰。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燕信风慢悠悠地从榻上起身,走到卫亭夏身后,同样盘腿坐下,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整个揽进自己怀里。
他在卫亭夏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然后低声说:“你不开心。”
卫亭夏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开心?”
燕信风低笑一声:“想让我猜猜看?”
他没等卫亭夏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喜欢现在这副身体,觉得虚弱,没有力量。这让你不安,因为你不仅无法保护自己,更觉得保护不了我。”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亭夏手中那个刚组装到一半的精密零件被啪地一声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缓缓转过身,与燕信风面对面。
那张稚气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抿紧的唇线和过于沉静的眼神,泄露出其下与外表极不相称的恼火与憋闷。
“你说得对,”卫亭夏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我确实,很不喜欢。”
燕信风凝视着他,放缓了语气:“伏客说了,那层气总会散的。即便真有万一,也不可能永远都这样。”
“一刻都嫌长。”
卫亭夏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大波澜,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挫败感。
他垂下眼,摊开自己如今绵软无力的手,静静看了片刻,才低声道:“现在这样,连折断一根木头都做不到。”
毕生叱咤峥嵘的大妖魔,突然有一天变得手无缚鸡之力,看人都得仰着头,怎么可能安然接受?
燕信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不解,甚至流出点戏谑的笑意。
他轻轻捏了捏那只小拳头:“好好的,你干嘛非要跟木头过不去?”
“别跟我嬉皮笑脸!”卫亭夏厉声道。
“好好好,我不笑,”燕信风说,“实在不行我去要返年丹,看看能不能变得和你一样大,这样你跟我说话就不用仰着头了。”
这话不是嬉皮笑脸,但比嬉皮笑脸更让人恼火。
卫亭夏踹了他一脚,板着脸不说话了。
燕信风又亲了他一口,然后把人整个抱在怀里哄。
“没事的,小夏,”他轻声道,“我会找到办法的。”
如果说卫亭夏变小有任何好处的话,那就是当他们拥抱的时候,卫亭夏可以整个人缩在燕信风怀里。
此时他把脸埋在燕信风胸口,沉默一会儿后小声问:“要是找不到办法呢?要是我永远修炼不回来了?”
“那也没什么,”燕信风抱着他轻轻摇晃,“天下这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再说——”
他的语气刻意轻松:“以后别人听说我娶了个年轻貌美的道侣,还不知道要羡慕成什么样呢!”
卫亭夏轻哼一声,抬起头:“真的?”
燕信风低头看去。怀里的卫亭夏正仰着脸,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亮。
刹那间,燕信风想起了曾经他们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啧,”他忽然收紧手臂,“我改主意了。”
还是不能干等着,得主动去找解决的办法,而且越快越好。
卫亭夏在他怀里笑弯了腰。
……
是夜。
虽说心智依旧,但这具孩童的身体却遵循着本能,天刚擦黑不久,坐在床沿的卫亭夏就开始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小脑袋像小鸡啄米般点着。
燕信风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上前替他换上寝衣,安顿他躺好。
刚掖好被角,就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吹灭烛火,燕信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正好看到老道揣着手,站在廊下阴影处。
“睡了?”老道压着嗓子问。
燕信风点头。
“这孩子可比你们当年好带多了。”老道评价道。
“他只是身形变小了,”燕信风纠正,“人还是之前那个人。”
老道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都一样。”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书简扔了过来。
燕信风刚接住,还没来得及翻开,就听老道又说:“算你俩运气好。以后少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燕信风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迅速翻阅着书简。
第180章 宝贝
书简摸起来还没有纸张濒临碎裂的脆弱感, 上面的墨迹还算新,应当是后世抄录版本。
燕信风粗粗翻过几页,终于在一页的左下方, 找到了相关信息。
那个粉色的大贝壳的确算上古遗物, 严格意义上讲, 它是上古神兽的遗骸之一。
蜃霓。
一种吐息含日月之光,可绵延千百里的巨型贝类, 传说其吐息可以造空中楼阁, 见者心醉神迷, 三百年不醒。
燕信风和卫亭夏的运气说好不好,说差也不差,这只蜃霓残骸只有人手臂大小,估计是没长成就死了, 因此虽然吐息尚有效力, 但远不至于三百年。
“还以为这玩意儿死了就没用了,”燕信风说, “人死了不能吐气,怎么这种东西死了就能?”
“呸!”
老道说:“这也不算吐息吧,就是死前没咽下去的一口气, 正好让你俩撞上了。”
燕信风想起今早伏客说过,卫亭夏周身萦绕着一层粉红色的气,想来这就是老道口中的蜃霓吐息。
燕信风继续往下看。
蜃霓的吐息本身并不伤人, 更像是一种牵引, 能将人短暂地拖入它构筑的虚幻梦境,如同目睹一场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
若是蜃霓本体已死,吐息的效力便会大打折扣,通常静置几日便会自行消散。
直到看清最后这句, 燕信风心中那块悬了整日的巨石,才终于稳稳落地。
他仍然没有完全明白为何这吐息独独让卫亭夏变成了人类孩童的模样,不过至少确定了一点——这种状况并非永久。
再过几天,卫亭夏应当就能恢复原样了。
燕信风合上书简,长长吁出一口气。
老道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懂了,于是点了点头,伸手将书简要了回去,随口补充道:“我估摸着,死了的这只蜃霓年纪不大,在同族里怕还是个幼崽。卫亭夏沾了它的气,这才会变成这副模样。没什么大碍。”
随后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地警告:“不过,你们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莽撞。今日是运气好,下次可未必了。”
“好的,没有下一次了。”
燕信风连连点头,模样异常诚恳。
老道见状,语气缓和了些:“那个贝壳,我已经送人了。留着也无用,不如让懂行的人看看能不能物尽其用。”
燕信风自然没有异议。
他心知这解惑的书简来之不易,蜃霓残骸便是代价之一。
这种神兽已经灭绝,遗骨可能珍贵难寻,可在燕信风看来,只要能确认卫亭夏安然无恙,区区一个不知用途的残骸,根本算不得什么。
……
与老道谈完,燕信风轻手轻脚地回到卧房,才发现原本该熟睡的卫亭夏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眼神朦胧地抱着被子,正直勾勾地望着门口。
燕信风合上门,柔声问:“怎么醒了?”
卫亭夏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嘟囔着:“你不在屋里……”
“师叔回来了,我去说了几句话,”燕信风走到床边,拍了拍枕头,将人重新塞回温暖的被窝里,仔细掖好被角,“找到缘由了,没事的,别担心。”
“你……”
卫亭夏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孩童的身体终究扛不住沉重的睡意,脑袋一歪,几乎是瞬间便再次沉入梦乡,只留下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
*
第二天,卫亭夏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盎然绿意。
翠绿柔软的藤蔓不知何时悄然爬满了卧房,缠绕着床架桌椅和窗户上,最纤嫩的枝梢顶端绽放出星星点点的洁白花蕊,整间卧房里都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卫亭夏的枕边也依偎着几朵格外娇嫩的花,气味比寻常花蕊更清浅些。
房间里很安静,燕信风不知道去了哪里。
让缠在身上的藤蔓扯开,卫亭夏半坐起身,伸手触碰枕边的花叶,指尖感受到山林深处传来的呼吸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