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艾尔海森结束了与德文森先生的对话,对斯托娜说:“这封信如何写,应该由你来决定。”
斯托娜点点头,她盯着桌上的信纸。
“如果父母真的以死相逼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斯托娜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尽管她知道很多人就算嘴上说什么“如果不怎样的话我就去死”,但这样说的人大多数并不会真的去死。
可光是想想自己的父母会用死来威胁自己,痛苦的感觉就从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大概就是为了逃避这种痛苦吧,多年来斯托娜一直避免和父母有正面冲突。
但逃避不会让情况变好,她多年的妥协已经惯坏了父母,以至于每次他们三人的意见出现分歧的时候,父母就会拿出他们越用越熟练的名为“威胁”的武器来对付她。
斯托娜不愿承认的是,在内心深处,哪怕是现在,她仍然希望可以和父母和睦相处,而不是像敌人一样勾心斗角。
但事实证明,要想获得别人的尊重、即使是想要获得自己父母的尊重,也必须坚持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即使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母,当父母想要把他们的意愿强加给她的时候,她也必须抗争。
“关于你在须弥找到我这件事,在信里不需要隐瞒,”斯托娜说,“另外,我单方面解除婚约这件事也必须写进信里。”
德文森先生说:“好的,我同意。还有啊,关于解除婚约的部分,信上除了说明是你主动要求解除婚约以外,最好再加上几句,就说我努力说服你改变主意,但你执意要解除婚约。虽然事实上我并没有尝试说服你,但如果叔父认为我至少试过挽回你的话,他应该不会太生我的气。”
“可以。”斯托娜同意了他的要求。
“那你们订婚的事要写进去吗?”德文森先生问,“我需要根据信件的内容准备回到蒙德后面对我的叔父和你的父母时的说辞,如果你们打算告诉他们你们订婚的事,我可以以一个未婚妻跟别人跑了的失意者的形象回去,说不定叔父同情我的遭遇,不仅不会扣我每个月的生活费,还会提高我的生活费。”
“很抱歉,德文森先生,恐怕信里不会提及新的婚约。”斯托娜说。
她忽然叹了口气:“而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希望你可以回避一下,我有事需要和艾尔海森谈谈,”斯托娜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听的话也可以。”
*
第44章
德文森先生的目光在斯托娜和艾尔海森之间转了两圈, 觉得气氛好像有点怪怪的。
他站起身说:“不不不,我不介意回避,你们单独聊吧。”
德文森先生抓起桌上的纸笔回到了卧室, 关上门。
斯托娜说要与艾尔海森单独谈谈, 这让艾尔海森一时不知道对方想谈什么。
习惯是很可怕的, 想要改变也并非易事。
斯托娜已经习惯了向父母妥协,如果她只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父母, 艾尔海森不会催促,他会给她更多的时间。
但斯托娜刚才已经说会在信里提及与德文森解除婚约的事, 这说明她已经决定面对与父母的矛盾, 可是她并不打算在信里提及她和自己的婚约,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因为与德文森解除婚约这个消息会让父母气愤, 而她和自己的婚约则会火上浇油, 因此第一封信只写一个坏消息, 新的婚约就留到第二封信时再写吗?
那么这是否表明斯托娜尽管已经决定不再妥协,但仍不愿太过激怒父母呢?
换言之, 斯托娜的与父母摊牌的决心是否彻底?
在德文森先生从客厅往卧室走的这几秒钟时间里, 艾尔海森的脑袋里想的就是这些内容。
他没有想明白。
因为他陷入了思维误区。
所以当斯托娜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的时候,艾尔海森更加疑惑了。
斯托娜摘下手上的戒指放到桌上,说:“戒指还给你。”
艾尔海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一眼戒指, 然后把视线转回到斯托娜的眼睛上。
“困惑”这个表情很少出现在艾尔海森的脸上, 如果不是因为接下来要谈的事很重要, 斯托娜真的很想多看一会儿。
“这段时间我一直很担心会把戒指弄坏, 或是不慎丢失, 现在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斯托娜说。
艾尔海森又看了一眼戒指:“我……不明白。”
“如果有什么事情是连你也不明白的话, 那么一定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斯托娜笑了笑,“我把戒指还给你,是因为我不想把订婚的谎言继续下去了。”
就算德文森先生在场,斯托娜也会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说出来,不管他到底有没有怀疑她和艾尔海森婚约的真实性,因为她已经不想再逃避。
艾尔海森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时的表情就像在寻找更多证据来证明一个论点,但他现在获取到的证据还不够充足。
斯托娜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新的婚约是为了帮助我与父母抗争,只要其他人不知道我们的婚约是假的,这个婚约就是我抗争的筹码之一,即使我的父母想要逼我妥协,也不得不面对这一阻力。但归根结底,在这样的抗争之下,我依靠的是你,而不是我自己。
“如果依靠别人,那么抗争就永远不够彻底,我以后仍然有可能再次向父母妥协。所以,虽然很感谢你的帮助,但接下来的一切,我想靠自己来完成。”
艾尔海森脸上的困惑消失了。他明白了。
“所以你不会在信上提及我们的婚约。”艾尔海森说。
“没错,因为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婚约。这枚戒指也不属于我,就像我的人生不属于我的父母一样。而且,我想等这封信寄出之后,我就立刻启程,去蒙德和父母好好谈一探。”
信从须弥寄出之后,她也会从须弥出发,这样一来,她的父母收到信不久,她就能够到达蒙德。
她不仅要回去把和德文森先生的婚约取消,还要彻底让父母明白,她不会继续妥协。
这个想法其实已经在斯托娜的脑海里存在了很久,但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让她最终下定决心的,除了这次写信的契机以外,就是她刚刚放在桌上的戒指了。
艾尔海森是为了帮助她,才和她有了假的婚约,甚至把祖母的戒指借给了她。
这枚戒指不属于她,自从戴上这枚戒指之后,斯托娜的心里就有种微妙的不适感。
如果艾尔海森是真的想把戒指给她,她当然会很高兴。
但这枚戒指只是用以辅助婚约这一骗局的工具,因此斯托娜总觉得自己是抢走了别人的东西,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
正是这种小偷一样的负罪感让斯托娜决定,要尽快回蒙德面对父母。
“我就要回去了,所以在回去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斯托娜深吸一口气,因为太过紧张,她尝试了两次才与艾尔海森对上视线。
这是她在离开须弥前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要直面自己的内心。
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只有摘掉戒指之后,斯托娜才可以把这件事说出来,如果是戴着戒指说这件事的话,未免太尴尬了。
尽管摘掉戒指之后说这件事还是很尴尬,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在离开须弥之前把自己真正的心情传达给艾尔海森。
“其实我——”
“请留下吧。”艾尔海森忽然说。
“欸?”
“戒指。请你留下这枚戒指。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婚约,所以你不需要把它看得太过重要,我只是想把它送给你。”
斯托娜很惊讶,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对方会有的反应。
即使已经不需要假装他们之间有婚约,艾尔海森仍然要把这枚戒指给自己吗?
“但这是你祖母结婚时佩戴的戒指,怎么可能不重要呢?我不能收下它,它属于你真正喜欢的人。”
“所以它属于你。”
斯托娜愣住了。
“不,等一下。”
明明是她想表白的,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好像……被抢先了?!
“其实一直在逃避的不仅是你,还有我,”艾尔海森说,“之前你问我有什么烦恼,我回避了你的问题,因为我真正的烦恼是担心你会再次离开。我希望你可以留下来,希望我们不会再次疏远。但我回避了这些事,也对你隐瞒了这些事,因为你已经有足够多的事情要去处理,我不想拿自己的事干扰你。”
“你……一直担心我离开吗?从什么时候开始?”斯托娜问。
“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不是从他再次见到斯托娜开始,不是从斯托娜企图乘船逃跑时开始,也不是从德文森出现在须弥开始,艾尔海森的这份担忧要追溯到更早更早的时候,早在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斯托娜开始,担忧的种子就已经埋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