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听出她话里藏了话:“你还有别的打算?”
“嗯。”赵闻枭也不隐瞒他,“先回一趟牛贺州,把盐运到凰城,提着三颗脑袋在凰城宣读少荣的文书,再带两个孩子过来。”
过来之前,还要回一趟盐城。
不过这就不用说了。
对赵闻枭来说,这十天功夫就是跑腿外加交代些事情。
凰城内的城民大概是跟野民混多了,对枭首的事情不如盐民那样惶恐,又或许是每夜的祭拜和学习,已经让他们跟着古骰一起变成了狂热的信徒。
听闻盐民中有人居然敢起歪心思,他们都出奇愤怒,恨不得拿石头将砍下来的脑袋砸成烂泥。
好不容易有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可别让这些不知好歹的人给毁了!
赵闻枭看得若有所思。
嬴政闻言,建议她下次先把人送到凰城,再外派:“如此一来,这牛贺州便都是你的信徒了。”
赵闻枭觉得有道理,接纳了。
她趁着留在凰城那几天,先运三十二人回凰城,又找到高树和风,表示自己想要把小孩姐叶子带去历练。
至于往哪里去,她没有说。
“此行或许安然无恙,或许危险到要赔上性命,我无法保证。”赵闻枭如实说,“但如果她愿意的话,以后不管她呆不呆在凰城,都是我的弟子。”
高树同意了。
赵闻枭找上小孩姐,让她给自己找一位同伴。
小孩姐带来一个无父无母,但凭首领做主的孩子阿兰。
首领听到赵闻枭要收两个孩子做弟子,打量了她很久,就在赵闻枭以为对方不会答应,还要说服她时,她同意了。
“祭司那边,我自己会交代。”
完全没考虑到这层的赵闻枭默了默,若无其事点头,带着两个恨不得马上启程的孩子离开。
她也怕祭司突然从山洞里钻出来,一拐杖敲过来。
还不还手,还真是个艰难的道德问题。
不如溜走算了。
刚爬过山坡,就听到祭司的怒喝传来:“连你也向着凰城部落了是不是!!”
小孩姐拉着她的手,炸毛:“快跑!”
赵闻枭:“……”
凰城这边的体制成熟,又有相里娇坐阵,赵闻枭没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她很快就带着叶子和阿兰出发,赶往盐城。
两个从小就在山野长大的孩子不需要怎么适应,只需要掌握一些技巧,很轻易就能跟上她的脚步。
她们三日就抵达盐城。
赵闻枭对蒙恬他们说,让他们分成两组呆在这边,轮流跟她去大秦继续训练。
想了想,补充一句:“王小明和李小信不能分成一组。”
王离:“……”
看得出来,教官对他们很不放心。
换地方做极端天气训练?
李信就知道,教官身上绝不会有送分的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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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化用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原文:后来他“死了”,他那淡淡的形象也就消失,仿佛水消失在水中。
第103章
最终,蒙恬和李信组队,率先出发。
赵闻枭往返两次,将四人都弄到百鸟里。
其他东西交给卫士诸人收拾,她让四人与魏季秋再次检查行囊,自己抱着两筐蛇胆酒跑去找荀卿。
蒙毅只能艳羡看着他们收拾。
李信:“……”
人与人的烦恼,果然不相通。
他扫了一眼蒙毅,幽幽看着蹦跶到斜对门的教官。
荀卿年纪大,药酒除了小喝一杯,还得用来搓搓手脚,防止抽筋、冰冷和发麻等问题。
赵闻枭入内时,张苍和耿寿昌也在清点行囊,荀卿则慢慢耍着五禽戏之类的养生操,平日戏耍的棍子放在墙角,还没用上。
“冰天雪地,荀卿还是那么自律。”她人到门口,声音也就到了,尾音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请自入。
若是其他人这样做,难免会显得无礼,但她自然得跟在自家一样。
荀卿刚好做到一个猴戏动作,回首一看,乐呵呵收起高举倒勾的手臂,放下提起的腿,理了理衣物。
张苍赶紧放下手中东西,给他披上外衣。
新来的弟子:“……”
默默收回捞个空的手。
荀卿拉紧外衣,往内室指了指:“许久不见,进去聊两句?小友不急罢?”
“不急不急,天还没亮多少就不请自来,倒是打扰您老锻炼身体了。”赵闻枭又端起活泼乖巧的样子,乐颠颠进去,等着荀卿给她煮茶。
先秦时候的冬日没什么绿叶子,维生素十分缺乏,但比草原上要好一些,大家普遍会晒些干菜窖藏。
是故,还不至于一到冬天就闹牙疼、便秘、犯恶心之类的毛病。
可荀卿的年纪在这个年代少有,赵闻枭生怕他有点什么毛病遭不住,就令人在牛贺州晒上一些可以泡茶的花、叶、水果干。
茶园她暂时没人手,实在搞不起来,秦国的农业也没发展到可以腾出土地搞太多经济作物的程度,她也就暂时没提这件事情。
反正只给荀卿一个人晒些来喝,对于旱季漫长的牛贺州来说,只是顺手的小事情。
新弟子看荀卿动手洗陶壶,赶紧要来帮忙,被荀卿笑着挡住:“不必,小友就爱喝我煮的茶。”
年老之后,能被小辈需要,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幸福。
特别是被平日十分要强的小辈需要。
新弟子有些讶异。
荀卿平日可没给谁煮过茶,听说张苍师兄一直跟在老师身边,辗转好几个国家,但是昨日师兄在外归来,风尘仆仆,也不过是得来庖厨一盏热汤。
老师亲手煮茶,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到底谁啊?
不甚熟悉赵闻枭的新弟子疑惑,偷偷觑她。
赵闻枭也毫无惶恐之意,理所当然地捧着脸看他老人家忙活,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浮丘伯在牛贺州那边的事情,给他带带弟子的消息。
顺势一转,才说起牛贺州两边管理的现状,与他论论治理之术。
要是碰上跟老人家意见相左的地方,她就简单提提自己的想法,但也不争辩,反而说起其他事情,绕一个大圈才转回来,辅助说明她自己的观点。
她很懂迂回之术,极少硬碰硬。
新弟子有时听得稀里糊涂,不自觉跟着她所言思索,等正题回落,才恍然大悟自己中计了。
他登时有些纳闷。
真是古怪又固执的人,就连说话都带着一股捕猎似的细密紧张,一旦跟不上就容易被她咬着咽喉要紧处,令人说不出话来。
荀卿平日跟其他前来请教的贵族朝臣说话,于辩论一道上也是不相让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很坚持自身意见,大有“若是诸君不认同,又何必请教我,不如就此作别”的委婉意思。
可面对眼前淑女,他的耐心好像便多上三分,纵然知道她绕一个圈子诡辩,也只乐呵呵一笑,重申自己的意见,便不再啰嗦,却也没有送客的意思。
纵然意见有左,两人竟也相谈甚欢。
等赵闻枭带着张苍他们离开,新弟子便问:“老师何故待淑女如此放纵?”
是的,他觉得老师称得上放纵。
荀卿哈哈一乐:“你认得她的日子太短,以后便会明白了。她与秦王极其相似,都是心中十分坚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为此可以不惜放低身段,做任何事情来换取人才与治国的意见。
“他们就像那潜伏在草丛背后的猛虎,在出爪之前,什么耐心都有,可以忍受虫叮蛇爬,风扰雨侵,而其志不变。”
大部分人则不然,他们对未来如何不确定,想要又怕承担后果,容易举棋不定,还有劝一劝的可能。
可他们就是太坚定自己所要,若是给的意见不能帮助他们达成目的,是他们不需要的,他们就会一笑而过。
劝是劝不动的,只好各自说清楚自己所思,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大家已经没有共同的话就好。
倘若是年轻时候,他当然少不得捞起竹简跟对方打一架,谁打赢就认可谁的话。
但
“小友有一言,还是挺有道理的。”荀卿看着屋檐下落的雪,眼中有着浓浓笑意,“有些事情,与其大动肝火,不如让小辈走走弯路,脚下踏过的土地,才会成为心中的土地。”
新弟子:“……弟子愚钝,不明白。”
荀卿笑笑:“不着急,你还小,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也很寻常。”
这边闲聊时,赵闻枭已经带着一行人准备出发,踏上前往魏国的路。
嬴政和小扶苏在风雪中给他们送行。
蒙毅因伤重,被蒙恬勒令呆在内室烤火,不能出来。
赵闻枭逗小团子玩,把脸凑过去:“来来来,姑姑要走了,亲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