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没能帮上忙,入户捞走一捆柴禾,往猪群砸去。
不过片刻,街上全是粉碎的血糊糊猪脑袋。
发出怪音的少年闭嘴了。
被捆在一起的两人,乱糟糟的头发下,脸色灰白。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魏无知:“o.o”
不知后院的鸡犬被制服了,还是如何,李信所见那位高大君子,也步履匆忙而来。
一行十余人看到烂在地上的猪脑袋,神色皆空白,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赵闻枭只能轻咳一声,把主人家的目光,先吸引过来。
“抱歉,我等追踪逃奴而来,却碰见猪群发疯撞人,无奈之下,只得出手自保。”
高大君子艰难收回目光:“不知淑女如何称呼?”
“赵闻枭。”
“竟是闻枭淑女!”高大公子莫名激动,“在下叔孙生,名何,字通,本为薛县人,师从孔鮒……”
赵闻枭:“……叔孙君子。”
知道对方是儒生后,在“君子”和“壮汉”之间,她选择了“君子”。
叔孙通:“唤吾通便可。”
互相通报姓名之后,事情便往一个十分诡异的方向越走越远。
叔孙通不仅没有为自己死去的十多头猪鸣不平,甚至将他们请入高座,又是热汤,又是兽皮招待。
期间还一直盯着她脸色,只要她对任何话题表现出一丝抗拒,对方便会丝滑转走,提起别的事情。
“对了。”叔孙通有些抱歉地作揖,朝他身旁的老者一摊手,“此乃张翁,外黄人,此番入大梁,宴上有幸得纸两捆。”
赵闻枭没琢磨出对方意图,礼貌作揖:“张翁安好。”
张翁慈祥点点头。
叔孙通又转向老者旁边的年轻人:“此乃陈君。”
年轻人作揖:“馀久慕淑女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也。”
陈馀。
赵闻枭默默拼凑名字。
等等
陈余?
她眼神微妙扫过旁边的老者,斗胆猜测对方就是张耳。
火凰惊奇:“这次出现的历史人物,你全都认得?”
“啊……”赵闻枭脑波扭曲得起伏不定,语气颇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刻板印象算不算都认得?”
叔孙通,后世戏称其为“跳槽达人”、“滑动档变脸大师”、“老滑头”、“扫把星转世”。
至于张耳和陈馀,那可是莫逆之交转宿敌的经典,后世戏称二人及其关系为“纸老糊”。
“陈君子过誉了。”赵闻枭面上波澜不惊,扫过魏无知。
魏无知就势接过话头,论起纸张流通的事情。
赵闻枭一心二用,从几人的谈话中整合得知先前秦国对外售卖的纸张,多供应贵族,他们士人只有前往屯留等地才有可能抢到,后来她各国开宴会拍卖,反倒让中层士人得到许多纸张,以换取书籍观看。
是故,中层士人对她怀着一种莫名的感激,贵族却因此记恨上她。
赵闻枭:“……”
大家的爱恨都挺浓烈丰满的。
她只扯唇,肆意一笑,举起酒爵敬他们。
贵族士人的爱与恨,她都不太在意,可她觉得秦文正这厮,心思藏得可够深的。
这明晃晃就是引起诸国贵族与士子之间的矛盾,让二者此消彼长,好让秦国将来的讨伐声弱下去。
啧。
又被他装到了。
赵闻枭转眸看向外间。
少年凌乱的油腻腻发丝被扎成一团,露出那张有些锋锐的五官。
高高突出的眉骨下,那双阴鸷的眼睛紧盯着她。
第153章
热汤暖肚,场子亦和煦起来。
赵闻枭掐着话口,向叔孙通打探:“不知那少年,何许人也?”
叔孙通往外看了一眼,亦刚好对上少年那双格外阴鸷凶狠的眼眸。
他心里一惊。
前些日子,闻得城中有人卖奴。
宅中恰好缺一人料理禽畜,他便遣人去挑一个买回来。
少年自打入宅,一直低眉顺首,照料禽畜的事情也做得极好。
并不见他多花费粮草,便可以令禽畜更肥硕、健美,瞧着便精神。
他昨日甚至还与对方承诺过,待到春雪全部消融,他便带着少年一起回到祖地,让他负责照料族中禽畜,当个管事。
少年当时哑声说好,垂首叩谢。
缘何……缘何今日便突兀以下作乱,甚至用这般仇恨的眼神看他。
叔孙通将前因后果道来,唏嘘感叹一声:“我自问并非凉薄之人,对待仆僮亦不算苛刻,更不曾提许多艰难的事情,硬要他们去做,他”
说到这里,他心口蓦然一哽,说不出话来。
抬起来的袖袍,又被他一挥手,重重甩下去。
赵闻枭看着外间一脸想要鱼死网破的少年,建议道:“既然如此,不如将他们两人喊来问话,弄个清楚明白。”
叔孙通无不可。
他遣仆僮将人拉过来。
赵闻枭也让蒙恬和李信去押逃奴,顺便搭一把手,免得少年暴起。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
哪怕已经被五花大绑,变成一块移动的粽子,少年依旧不服地挣扎。
粗糙的绳索,将他肩颈勒出一条条血痕,他也满不在乎。
阴鸷的眼眸因激动而通红,嘴唇皮子抽动,时不时便亮出那颗尖锐的虎牙,似乎随时就要扑起来,将人活活撕咬啃食。
蒙恬死死扣住对方肩膀,才将他压下去。
相比之下,她那用五百钱换回来的小逃奴就安静多了。
对方低垂着脑袋,甚至不敢看她一眼。
少年离得太近,叔孙通觉得有些不大安全,可他也不表露,只是眉头微蹙,有些戒备地望着对方,身体微微往后倾。
他问:“你为何要背叛主家?你可知,你今日所为,便是我将你打杀了,也无人置喙。”
少年自然知道。
可那又怎样。
他哑声嗤笑道:“那你便试试将我打杀,看看血肉会不会溅到你身上,也咬掉你的一块肉!”
叔孙通气得手抖。
纵然如此,他的风度尚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吩咐:“来人,棒打!”
这年头,哪怕只是奴仆的布衣,也是值得珍惜的资源,如果真要棒杀仆僮,衣物是必定要剥离干净,留给后来者穿的。
赵闻枭不爱看这种场面,让蒙恬松开手,随他们折腾。
蒙恬迟疑退开。
一群仆僮顿时涌上去,七手八脚将少年压在地上撕扯。
少年用力挣扎,撞翻仆僮好几个。
哎哟声此起彼伏。
安静的小逃奴,忽然便炸了毛,用身体撞开那些仆僮:“你们走开!走开!”
李信伸手拉住她。
他将人扯到角落去,远离混乱。
赵闻枭有些不适地转开眼,却见叔孙通旁边的近身仆僮,颇有些惴惴不安。
尚未探究明白,小逃奴便发出悲戚的哭喊声,跪倒在地哐哐磕头:“淑女,善人,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叩得实诚,骨头撞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声,不多会儿便见了血。
赵闻枭并非一个能被道德随意裹挟,架起来焚烧炙烤的人。
诗鬼李贺所写的“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凡人烟所有处,皆可见之。
不仅在这荒凉古代有,现代亦有。
如今叔孙通明显在气头上,一股气堵着未曾宣发半点儿。
谁劝谁倒霉。
她没理会。
直到小逃奴说
“善人!求求你救救我女兄!求求你!”
她身上并没有任何能交换的东西,慌张之下,便只能不断重复求救之言。
女兄。
叔孙通怒气上头,并未细想。
他身后的仆僮却陡然白了一张脸,垂下的手抖了抖。
赵闻枭眼神微动,笑道:“你很冷么?怎么瞧着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叔孙通回头顾盼一眼,但也仅限一眼。
“先生。”赵闻枭开口对他道,“既然是女子,这般粗莽便太不成体统了,穿衣笞打如何?”
叔孙通滞了片刻,同意了。
可仆僮根本按不住对方,竹鞭往往被躲开。
身后仆僮一咬牙,道:“先生,不如绑在柱上,好教她躲闪不开。”
叔孙通也是铁了心要教训新买的奴,以儆效尤,免得往后还有仆僮不老实,想着以下犯上。
家中仆僮要是都像她这样,一旦联合起来作乱,主家哪能安宁!
“允。”
小逃奴还在声嘶力竭喊:“善人”
叶子塞了一只拳头大的果子堵她嘴。
“瞎嚷嚷什么,”她蒙上一块布,绕起来,“吵得人心烦,小心他给你女兄多添几下。”
身后仆僮忙不迭令人找来手指粗的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