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话太折老人家的面子,相里娇没有说。
她只绕着广场附近的工室转上一圈,让两人大致弄清楚,倘若留在凰城,她们可以做些什么,又可以换来什么。
“我们凰城还有几位刚刚怀孕的女子,不过她们仍在继续上工。若是不危险的岗位,她们可以一直做到临产前一月,产后还能歇息一月,虽说暂时没有工钱,但工位可以保留。
“若是还有精力的话,可以做些简单的手工活。生育完的妇女所做的手工活,三月内分数可翻倍,不怕养不活自己和孩子。”
想到赵闻枭说过的话,相里娇笑了笑。
“因为我们这边还没有已经诞下孩子的妇女,所以有些制度不知通不通行。但城主的想法是,一年之内,部分岗位可带娃上工。无法带娃上工的岗位,后续也会想办法找到带孩子的法子,解决女子生了娃便要困在家中的境遇。”
托儿所是什么她自己还不懂,就不说了。
走到厨房。
相里娇也简单讲了一下大家的饮食。
韩瑛知道,这些东西卖给诸侯国贵族时,到底有多么昂贵。所以此刻看着大量的红薯被剥掉皮,捣成泥与面粉混在一起,做成番薯饼,被充当一众苦力的朝食,她们、她们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感。
跟做梦似的。
“厨师长,可有已经烤好的番薯饼?”相里娇与一位脸色黝黑的女子打了声招呼,用大片的叶子包裹了足足三张人脸大的番薯饼,卷起来递给她们,“你们是城主的客人,本应该大礼接待。不过今日没碰上吃肉的日子,你们先凑合两口。”
凑、凑合?!
韩瑛和孩子母亲捧着金灿灿、热乎乎、冒着甜糯香气的番薯饼,人已经麻木。
倘若这是凑合,那她们平时吃的豆饭和麦饭算什么?
算她们嗓子眼坚强吗??
第160章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折回韩国,嬴政还在灯下批阅文书。
他手边的路簿,安安静静被一卷竹简压着,一页都未曾翻阅。
赵闻枭让韩瑛和孩子母亲先回自个儿屋里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
两人都没动。
赵闻枭:“难不成你们想要现在就给我答复,不需要多想两天再说?”
韩瑛瞥赵闻枭一眼,握紧手中尚且温热的番薯饼。
孩子母亲却沉默,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挣扎。
赵闻枭笑说:“黑夜容易令人冲动,你们先回去仔细想想,过两日再给个准信。”
她将两人送到门外才转身回到内室。
嬴政刚把带来的文书看完,规整放进箩筐里。
他伸手把竹简也取走,塞入箩筐,拿起路簿对照烛火。
赵闻枭把门关了,抱着兽皮瘫在嬴政对面的席上,双眼无神看屋梁。
没一会儿。
她又骨碌爬起来,趴在书案上,惆怅叹气。
嬴政没理会她。
趴得下巴和脖颈酸痛,她换了一个盘腿坐着撑下巴的姿势,继续叹气。
火凰:“……”
玄龙:“……”
两小只都听不下去了,催促嬴政理理她。
嬴政不紧不慢,翻过一页书,问她:“遇上何事了,竟能让你愁苦至此。”
这架势,是要把新木叹落不成。
“我感受到了从‘达尔文学说’发出的一支箭,它穿梭时空,扎在了我心头上。”赵闻枭换了一只手撑下巴,继续叹气,“你说老祖宗造的孽,为什么会报在我身上呢?”
嬴政:“……”
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闻枭再度发出灵魂疑问:“为什么这么造孽呢?”
为什么物竞天择,偏偏将美洲的马,全部竟没了呢?!
她不过是,想要一支能在凰城一带活动的畜力运输队罢了。
须知,驼鹿生长于北部相对寒冷的地带,适应不了凰城这边的物候,且并不容易驯服,首先可以排除。
马匹又太金贵,并且不容易适应山地和湿滑地带,容易伤蹄子。
众所周知
一匹马若是蹄子出事儿,基本就是等死,治是治不了了,还不如立即宰了吃。
好图个新鲜。
驴子倒是比马更适合运输,但是驴子载重只有七十公斤,马的载重却足有一百三十公斤,一比较就显得不够经济实惠了。
骡子载重倒是可达一百四十公斤,且一日可连续走七个小时,持续劳作二十日不歇息。论食量,骡子嚼用也比马匹小,还不挑食。关键是,它能适应山地和泥泞湿滑地带等恶劣地形。
可称完美。
它在运输一事上,整体性价比接近牛,但是又比牛的饲养成本低很多。
不管古今中外,骡子在运输事业上就没输过。
如此看来,骡子简直就是他们牛贺州运输行业的首选对象。
但!
骡子不孕不育,要马和驴杂交。
那么问题就回来了
在马已灭绝的美洲大陆上,她要引进良种马与驴杂交,得花多少钱啊!!
嬴政没理会她,继续低头看路簿:“好好说话。”
他们先祖皆是明君,何来造孽一说。
肆意编排祖宗,也不怕祖宗入梦教训。
赵闻枭幽幽仰天,负手踱步:“何以解忧,唯有金子骏马,良才广厦,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忽然间有点儿明白,刘皇叔在创业初期的心酸。
嬴政:“……广厦是何物?居所?”
赵闻枭解释:“宽敞的屋子。”
“广厦庇不了天下寒士。贵族不循法,民则贫弱,无衣无食,光有广厦何用?”嬴政收起路簿,“国策方能安民。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如何以法治国,以何法治国。”
他撑手起身。
赵闻枭:“这么快就把路簿看完了?”
嬴政:“我带回大秦看,明日再还你就是。”
赵闻枭:“你不是每次看都要问问题么,带回去看谁给你解答?”
“攒着,明日一并问。”嬴政扎心一言,“你太吵了。”
【滴】
任务的进度从“3/10”,蹦到“4/10”。
赵闻枭:“……”
她手指跳动,有点儿想用一指禅戳死主系统。
嬴政轻笑一声,走了。
赵闻枭:“…………”
对着那背影,就想来一套降龙十八掌。
次日一大早,孩子母亲来告辞。
赵闻枭有些吃惊:“你不想留在牛贺州,留在凰城?”
在温饱问题还没有解决的年代里,凰城的伙食有着天然的绝对魅力。
当地人多是狩猎文化,不会烹饪种植,多是采集,是以吃肉居多,一锅乱煮,熟了就行;外来者则不知何物能吃,更不知如何吃。
凰城兼具二者所长,可谓独一无二。
孩子母亲摇头:“想。但我还有两个女儿,我怎能将她们抛下。”
赵闻枭:“??”
她有这意思吗?
“我本想央求城主将我大女带去,又恐她疑心我不要她。思来想去,此事决定不该在我,而在城主与她。”孩子母亲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脸上是挣扎过后的释然,“倘若城主愿意收留她,她也想与城主闯一番新天地,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倘若孩子并不想要这些,只想留在她身边。
她私以为,自己也不当以爱为名,狠心将孩子推出去。
赵闻枭:“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对于故土与其他亲人的不舍?”
孩子母亲苦笑:“只是这个原因,没有不舍。”
她是一辈子都没有家的人。
所以,她不想大女儿也觉得自己没有家。
女子这一生呀,本就漂泊无定,什么娘家婆家都不是家。
她夫之女弟,年纪与她相仿,前几年嫁了一位猎户,早早怀上孩子,伺候姑舅(公婆)。
她们俩都一样,幼时总被阿母骂多余长一张嘴,干的活不如牛,吃的倒是和牛一样多,所以她们连麦饭都不敢多吃,饿了会揪些山野田地里有些酸甜的草吃。
不过那样的草也不好找。
牛羊要吃,山野里的山禽山兽要吃,出来寻觅野菜的人家也要吃。
所以,更多时候,她们会选那些又苦又涩,没人愿意吃的刺嘴野草。可这吃野草也是有讲究的,得先嚼上几口,试过吃了不会拉不会吐,不会昏厥不会眼花,那便可以记下来这草的模样,下次再寻。
只不过这样的草,往往很难嚼动,上颚啊舌头啊经常会被磨出血,溃烂红肿,嗓子也会被卡得很疼。
甚至喝水时吞咽都困难。
但是没有关系。
她们还可以用石头把草先砸烂,再用牙齿咬。
那便没有那么痛了。
石头上的草汁,也可以舔干净。
吃得多了,倒是觉得这种野草的味道,苦得别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