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至坤扫过内室,想起一件事情:“对了,母亲,我的卫士都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们?”
看了半天戏赵闻枭,此时悠悠然道:“带回华胥,罚劳役。”
赵至坤:“!!”
第276章
“母亲,我错了!”
赵至坤立即翻下炕,不过这次身姿端正起来,弯腰作揖。
赵闻枭支在桌面的手收回来,揣在袖管里:“那你好好说说看,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没有与母亲招呼一声,便消失七八日,平白让母亲担忧女儿。”赵至坤抬起半个脑袋,偷偷觑她,“可卫士什么都不知道,她们是无辜的。”
赵闻枭:“长公主卫士的职责,就是护卫长公主的安危,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把你弄丢。按律,该斩才是。”
“母亲!”
“不过呢……”看她着急,赵闻枭施施然补充下句,“看在她们已尽力护卫的份上,这次只罚俸罚劳役。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妥当。”
赵至坤心下一松:“是。”
赵闻枭对嬴政使了个眼色,向相里娇招呼道:“华胥还有事要处理,我们回去了。”
相里娇明白,这是要把长公主也带回去养伤。
“我去与吕雉、萧何说一声。”
“嗯。”
相里娇快去快回。
一行人回华胥不久,嬴政带着扶苏与阴嫚也过来了。
赵昭民听闻长姐受伤,也匆忙过来。
“母亲,舅舅,阿兄阿姐。”她行过礼打过招呼,便着急寻起长姐踪迹,几乎是小跑到榻前,“阿姐,你怎么受伤了?”
赵至坤看她额角冒出细密汗水,知她应该从图书馆一路跑来,一口气都没歇上。
她马上就撅了吊油瓶似的嘴:“我就知道,还是我们家放放最爱我,呜呜呜……”
赵闻枭:“……”
她叮嘱卫士把大女儿照顾好,留下扶苏和阴嫚,与嬴政移步书房。
兄妹俩过于熟悉,各自都不客气,到地儿就主动找地方坐,自己招呼自己。
赵闻枭拿起桌上放着的、最新的人才选拔标准与政策建议的疏论,看了一眼最后的署名。
风长空。
被众臣举荐的现任文相,原斗牛部落酋长,前长风郡郡守,凰城田令,铁丞,少府令,凰城令。
本是武力不俗的女子,赵闻枭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走文臣的路子。
朝堂上还会因为政见不合,跟武相打起来。
“秦文正,怎么突然就来找我了。”她抓起果盘中的甘蔗,丢了一截给他,“吃一个?”
嬴政接住,但没吃。
他握在手中打量:“怎么是金色的皮?”
不是紫红色,或者黄绿色么。
“新品种。”赵闻枭脸带两分骄傲,说,“小天才融融研究出来的新玩意儿,皮薄,含糖量更高。不试一试吗?”
再过几年,说不定直径都能扩个几厘米,产量大增。
嬴政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手边高案。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一把年纪,还这么讲究。”
她让相里娇把甘蔗切块,再给他找个盘子吐甘蔗渣滓。
她自己倒是不讲究,一边直接拿着一截啃,一边翻看疏论,看看风长空有什么好的治国之策。
看到后半部分,赵闻枭甘蔗也不吃了,光顾着惊奇。
她知道古人并不笨,但凭借她教相里娇对外的教化手段,便衍生思维,提出科举制的雏形,建议将秦国选拔吏的标准,与她们教化的手段结合,再建立一套筛选机制,为地方选拔基层官员做参考,而不仅仅只是靠举荐。
这东西看着简单,但要条分缕析把控个中细节,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像商君之前,郡县制早已有之,法治也早已有之,可却只有商君所出的秦律大获成功。
除去秦孝公与秦国国情的确完美契合,执行力度也高之外,商君思考之全,才是其本源与前提所在。
风长空如今递上的疏论后,便跟了这么一套细致周全的章程。
“这二十年的书,没白读啊你。”赵闻枭嘀咕着,丢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甘蔗,摆了摆手,示意相里娇给她擦擦。
她仔细翻阅条例,甚至把嬴政都忘了。
嬴政敲了两回桌子,才算让她回神,将神游的魂魄拉回躯壳。
“怎么了?”赵闻枭抬起脑袋,“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我就找人论政去了。”
等等。
她目光凝定,落在嬴政身上。
要说治国之策,知商君者,眼前人就是一个很好的初筛审核官。
“哥……”
赵闻枭放下疏论和章程,越过长桌,走向嬴政。
嬴政警惕:“你要做什么?”
无缘无故便待他笑容灿烂,必有蹊跷。
“瞧你说的,我能对你干什么呢,你可是我亲哥,是孩子她舅呀。”赵闻枭一脸嗔怪看他,让相里娇去弄些吃的过来,“我跟我哥谈论些治国心得,没事不要叨扰。”
嬴政:“……”
一口一个“哥”,更是凶险!
……
嬴政一开始没当真,可随着彼此的试探,对话徐徐展开,便论到自国度成立以来,历史上所有的基层建设弊端与解决方案。
这是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欲访访凰城基层治理,看看与咸阳有什么不同,看能不能打通思绪。
秦国自并天下以来,收兵铸造铜人,最大的问题不是需要频频平定蛮夷与六国残余势力,而是基层管理人员的不足。
秦吏本严格,要求官员必须当天处理好当天的事情,不得过夜。
可随着疆域的扩大,秦吏数量与地方需求差距严重拉开,导致地方管理不周全。别说事情当天处理了,有没有人处理还是问题。
不得已,只能启用地方本来的人员。
可那些人大都散漫惯了,不适应秦国的严格律令,也不理解政令为何需要这般,加上六国残余势力没有拔除干净,当地官员甚至还有惦记六国者。
故,起义也频频。
王翦老将军在外多年,如今都还没回朝歇一口气!
与赵闻枭对话之后,他从中探到对方多年缓慢招安的方案,正可以为选拔基层秦吏营造出缓冲的时机,同时也是将不那么坚定的六国残余势力转为自己人,再利用他们去同化内部的人。
一个拉一个。
最终把一根根散乱的绳子,通过这些转化的人扭成绳结,便可以铺开一张大网,拢住整个大秦。
而他着人修建的直道,将会是他抓住这张大网的巨手!
只是这巨手的骨节设在哪里,又由谁人担任,他还需要斟酌再三。
跟嬴政畅谈三天三夜的赵闻枭,收获也不算少。
谈论完有史以来的基层治理方案后,她对风长空上书的内容,基本心里有底,而且有嬴政举的例子在,更加明白策略、治理与反馈过程中存在的差异。
如何缩短这种差异,能够明确传达政令,并且确保底下的人准确执行,她也有了新的感悟。
哼哼和哈哈年老之后没那么爱动了,就窝在她脚边睡觉。
她揉了揉两只崽,思索着择日要南下看看才行。
嬴政起身,打开双肩,舒了舒筋骨:“我本打算东巡,镇压……”
话还没说完,赵闻枭就扯住他袖子,拉得他一个趔趄,弯下腰去。
“什么东巡?你要去做什么?”赵闻枭皱起眉头,“六国乱党还没清理干净,你就敢出远门,是真头铁啊。是谁跟我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
嬴政:“……你紧张什么。”
赵闻枭松开手指,跟着起身松快筋骨:“我哪有紧张,我就是担心你被行刺,万一不治而亡,这锚点可就废了。”
嬴政扯了扯满是褶皱的袖子:“我还骑得动马,拉得开弓。”
想杀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探究地多看她两眼,嬴政继续说道:“不过大秦如今暴雪封天,就算要东巡,也要待到春暖花开日。”
正好可以寻士卿议一议这地方秦吏学宫安置,与考议选拔之事。
他先前朦胧有个念头,如今倒是清晰许多。
回到秦国之后,嬴政看着书案上的文书,忽然想起一个人:“内史上次是不是举荐过一人,叫‘喜’?”
蒙毅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茬子:“是。”
嬴政:“让此人来见我,有件事情,看看他能不能办。”
“诺。”
此时。
赵闻枭盯着嬴政消失的地方,手上揉着两只崽的脑袋,眉目落在月色暗处。
哼哼和哈哈感觉到什么,抬起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相里娇没听到动静,遂敲响金铃,问:“王,可要歇歇?”
赵闻枭回神,看了一眼窗外。
“长公主可曾歇下,若是没有,我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