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照是个及其骄傲自负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回来寻求帮助,这次变成了沙鬼,还费劲力气穿越层层阻碍跑回来,恐怕是遇到了天大的事。
丘吉抱着手臂,若有所思,最后将视线看向坐在床边正在为躺在床上的舒照聚魂的师父。
好在刚刚他手下留情,又加上石南星聚魂铃的作用,舒照才没有当场魂飞魄散,现在又经过他的道术治疗,舒照的魂魄已经稳定了下来,身上的黄沙已经褪去,能化形了,只是意识还没有清醒。
“小吉,拿布将房间全部遮住,一丝光都不要透进来。”林与之一边开口,一边将磨好的黑米粉和墨水混合,再加上聚魂符的灰,调成糊状,用毛笔在刚刚化形的舒照脸上画咒。
这种咒不仅可以聚魂,还可以掩盖舒照鬼魂的气息。
舒照已经成了沙鬼,按道理是不能留在人间太久,可是她凭借这口怨气,不仅在人间逗留了大半个月,还闯过层层辖区跑回来,一旦被鬼灵界的执法者发现,就会被带走。
林与之虽能联通阴阳,但也不能破坏鬼灵界的规则,倘若舒照真的要被带走,他是无能为力的。
他转身看向众人,丘吉已经将房间用黑布全部遮住,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心口有股极强的怨气,久久不散,这样下去恐怕会成为孤魂野鬼,永不超生。”
神巫婆苍老的眼神中已经泛起波澜,在她眼里,舒照和石南星一样都是她深爱的孙女,如今看见她现在这样,心痛难忍:“林道长,你道术高深,能不能用观梦术看看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死?”
林与之微微摇头:“观梦术只能对活着的生物使用,对已经死了的人是无效的。”
丘吉踱步至师父身边,问道:“可是她穿越层层辖区,想尽办法让我们发现,一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能不能让她的意识恢复,开口说话?”
“这也是我现在正在做的。”林与之语重心长,“只是需要时间,我担心她的意识还没恢复,鬼灵界的执法者就已经发现她了。”
始终沉默的石南星死死盯着舒照,眼前这虚弱欲散的魂魄,与她记忆中张扬狠厉的少女判若两人,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她猛地起身,对着昏迷的舒照厉声斥道:
“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当初不是说瞧不起神巫女吗?不是要闯你的大事业吗?不是要让丘吉看看女子也能顶天立地吗?你的事业呢?你的天下呢?全成了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嘶哑。
“舒照!你起来说清楚!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丘吉拦住几近崩溃的石南星:“她现在是魂魄,你骂不醒的。”
“那也得让她听见!”石南星死死抓住丘吉衣袖,泪如雨下,“当初我们三人那么好……全是她一手毁掉的!现在却活成这副模样,简直可笑!”
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软软靠在丘吉肩头,泣不成声。
“她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她……梦里都盼她回来……”
“要是我们永远长不大该多好……”
林与之眸光微动,不自觉地望向丘吉,薄唇紧抿。
“三天。”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聚魂符能掩盖她的鬼魂气息三天不被鬼灵界执法者发现,而这三天我们需要知道她的怨气所在。”
他眼中暗流涌动,斩钉截铁:
“我们要和鬼灵界抢人。”
第68章 沙陀罗:不见城(6)
神巫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拄着拐杖,声音沙哑地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的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了林与之身上。
林与之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 他先是看了看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紧张的气氛, 这才缓缓开口:“既然无法通过观梦术了解真相,那我们只能选择更直接的方式, 那就是进入舒照的梦境一探究竟。”
丘吉立刻明白了师父的意图,他脱口而出:“师父, 你说的是不是七分穴典籍里记载的那个控梦术?”
“正是这个法术。”林与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控梦术可不是一般的法术, 它比观梦术要复杂和危险得多。简单来说,这个法术能让施法者真正进入他人的记忆深处,就像是亲身经历那些过往一样,不仅如此,施法者甚至能在梦境中进行干预, 改变某些情节的发展,从而帮助梦境主人化解心中的执念和怨气。如果一切顺利, 舒照就能放下心中的怨恨,正常地去投胎转世。
但是, 这个法术的风险也极大,一旦进入他人的梦境,就很容易被梦境中的情绪所影响,甚至可能迷失在别人的记忆里无法自拔。更可怕的是,如果在梦境中处理不当,不仅不能化解怨气,反而可能让舒照的怨念更深, 甚至变成更可怕的怨灵。
丘吉心里很清楚这些风险,但他更明白眼下情况的紧迫性,舒照的魂魄已经很不稳定,随时可能被鬼灵界的执法者发现,而且这件事似乎还牵扯到阴仙,这让他更加不能袖手旁观。
知晓此番凶险的石南星忧心忡忡,眼波盈盈地看向师徒二人:“让我进去吧,舒照最信赖的人一定是我,她需要我。”
丘吉看着石南星泛红的眼尾,不禁回想起当初三人交好的岁月,那个时候的生活总是平静幸福的,而丘吉重生,正是想守住这些来之不易的幸福。
“我去。”他无比冷静地说出这两个字,面带微笑,“她也需要我。”
石南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林与之已经先开口了:“就让小吉去吧。”
神巫婆惊讶地看向林与之,这可不像是平时那个处处保护徒弟的林道长会说的话,但还没等她从惊讶中回过神,林与之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她心头一震:
“不过,不是小吉一个人去,我会和他一起进入梦境。”
“绝对不行!”丘吉几乎是立刻反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
他忽然想到之前在沙子里发现的那些冰晶,这很可能意味着这事和阴仙有关,师父身上还有未解的契约,万一在梦境中被阴仙趁虚而入,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有多严重。
丘吉直视着师父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强硬起来:“师父,你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我必须去。”林与之的回答同样坚决,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丘吉从中看见了一丝不满,还有一丝忍耐。
可是他依旧不松口:“不行。”
林与之愣了愣,很快他便不说话了,转身便去了道堂。
丘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貌似逾越了,只考虑结果,而没有考虑和师父沟通的语气,他明明知道师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为人又倔强,他这种私自改变师父决定的行为触碰了对方心里的红线。
他想也没想,立马追了出去,在道堂看见师父面对三清神像负手而立,那模样很明显是生气了。
“师父,刚刚我的语气不太好,我向你道歉。”丘吉缓和了语气,带着歉意,“我觉得这种小事还没到你出马的时候,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林与之没有转身,但丘吉从他挺直的背影看得出来,明显透着不悦。果然,当他慢慢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快。
“原来为师现在想要做什么都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了。”他轻笑,“小吉,你好像越来越叛逆了。”
丘吉知道,他的这句话并不只是在指这件事,而是从畜面人开始到现在的每件事。私自决定进入冥财厂,私自断联,瞒着师父去找张一阳,在师父的视角,他好像确实表现得很叛逆,和以前那个百依百顺的,唯师父命是从的人大相径庭。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人,即便是为对方所不理解,他也认了。
“我说了,人都是要长大的,师父不能一直把我当个小孩看待,很多事我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林与之闻言一顿,笑容很快消失不见,丘吉感觉到了气氛的冰冷。
“好,你可以独当一面了。”他转身继续面向三清神像,只是心中某个漏点在持续变大,仿佛要操控不住。
“那你也别进去了,让舒照被鬼灵界带走吧。”
丘吉万般无奈,有时候师徒俩太像了也不好,师父这种做法跟他在环球号上用砍风水树逼出张一阳有什么区别?俩人都秉持着一毁全毁的理念。
“师父……”丘吉还想再劝,但石南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