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马世总算感觉到对方的认真了,他咽了咽口水,笑得干涩。
“你以为我们是怎么知道阴仙容器这个词的?那可都是林与之最先提出来的。”
他眼中映出初次见到那位杂道时的场景,以及阴仙容器这个概念首次出现时带来的震撼。
那时无生门早已经听闻林与之的名声,四处寻访,将他请至道观做客。
“阴仙是个因果律怪物,我无生门与之对抗数百年,皆无结果。”当时的无生门掌教,也就是林与之后来的师父方横,在禅房中秘密接待林与之,探讨此事,“听闻阁下一直在寻找驱除阴仙之法,能否指点一二?”
那时的林与之一头长发,以简单的蓝色发带束在脑后,看似只是个朴素清俊的男子,可那双眼里却蕴着老人般的沉稳。
“孔明灯与清火,这就是克制之法。”林与之毫不吝惜地分享了自己的发现。
方横一怔:“清火?”
林与之颔首,手腕轻转,掌心倏地窜起一簇幽蓝火焰,在昏暗禅室内映亮两人的脸庞。
方横大惊:“这难道是你自创的道术?”
“嗯。”林与之言语简洁,“阴仙至阴至寒,按理应当惧极阳之物,然而我多年试探发现,真正能克制它的,反倒是与其同样至阴至寒之物,而清火属阳极为阴,所以可以克制。”
方横没料到这无门无派且一直以来都名不见经传之人,竟有如此本事,追问道:“你只说克制,那是否有彻底根除之法?”
林与之掌中清火微微摇曳,眼中深邃更甚。
“容器。”他吐出二字。
方横不解:“什么意思?”
林与之手指攥拢,幽蓝火焰应声而灭,他借着昏暗的自然光望向面前的老道,笑意清浅。
“阴仙容器,找一具体质最佳、修为至深的躯体,容纳阴仙之力,此容器可免遭一切反噬,阴仙的许愿机制对其便没有任何代价,这样就能以阴仙之力打败阴仙。”
方横震惊于面前这人的设想,这听来简直天方夜谭,什么躯体能容纳这么强大的阴仙之力而不遭反噬?
就算有这种躯体,谁又能保证为容器不受这强大力量诱惑?到时候非但没能压制阴仙,反倒为世间养出一大祸害怎么办?
林与之早就看出老道的顾虑,他眼神晦暗不明,深不可测,声音低沉。
“阴仙祸害人间上千年,你无生门创立的初衷便是消灭它,现在有这么好的一个法子,怎么了?”他倾身靠近,嘴角微扬,“你不敢了?”
一切忽然沉寂。
方横盯着他当在桌面上的手,那里还残留着阴仙的气息。
林与之知道对方是默许了,笑意渐柔,缓缓坐回原位。
“师父,炼化阴仙容器之事,便交给我吧。”他这样称呼方横。
当时年仅十岁、尚是无生门后厨帮工的巫马世躲在门外偷听了一切,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他原本清澈的眼中,却燃起一股狠厉的野心,这野心穿越数百年光阴,至今还在他眼底回荡。
巫马世的手在皮质座椅上重重一拍,心中不甘:“我那时真是着了魔,以为他真在挑选合适的容器,于是自告奋勇,千方百计成为他的徒弟,想让他炼化我,只要我成了容器,就能摆脱家族世代为奴的贱命,平步青云,那该多好。”
“只可惜,他要炼化的容器,竟然是他自己,是他想得到阴仙之力,才借无生门的势力,四处搜寻恶鬼,供他吸食。”
丘吉猛地一震。
恶鬼?吸食?
所以他一直傻傻地帮师父捉拿恶鬼,其实并不是在缓解他的寒症,而是在帮他继续炼化?
“所以说,你不过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巫马世不用回头,也能感到丘吉的震惊,这正中他下怀,“你遭遇的所有与阴仙诅咒相关的事,都是他能量失控导致的,无生门的覆灭,也是如此。”
丘吉握着竹筒剑的手因过度而泛白,手臂却稳得不见一丝颤抖。
“既然他是最完美的容器,又炼化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失控呢?”
巫马世见这种时候丘吉竟然还质疑自己话语中的漏洞,不由得大笑。
“这问题你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谁让你胸口偏偏长了那个恰好能压制他阴仙之力的印记呢?”
他偏过头,窥见丘吉眼中的寒光,心情愈发愉悦。
“不然,他装出一副爱你爱得要死的模样是为什么?他那种人也会有爱?不过是为了困住你,困死你,让你身心不得脱,让你这把可能刺向他的剑,永远都不会被其他人得到,从而来对付他。”
-----------------------
作者有话说:预告,下一章便是坦白局了[狗头],师父真的这么坏吗?
第99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5)
林与之从来不知道无人坡顶竟然有这么冷, 刺骨的风拂动他的鬓角,他的眼神却一动不动地张望着那条山间小路。
白云村明明很近,此时却又像离他很远, 星星点点的灯光明灭不定,那是云层很厚, 把它们掩盖了。
直到那些云层开始散去,山间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缓慢地朝着山上而来,林与之微微动了动, 转身朝清心观走去。
道观里死寂,香炉依旧冷冰冰的, 没一点烟火气。
丘吉走进道观,看见林与之静静坐在院内的四方桌前,周遭的一切都和他临走时一模一样,这次他没有再继续漠视师父,而是直直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进了堂屋。
不一会儿他从堂屋里抱出一个陶瓷罐子还有十来只陶瓷酒碗,那是林与之珍藏了多年的桂花酿, 等他抱着他的桂花酿走进道堂,林与之也站起身跟了过去。
丘吉没点灯, 索性今晚月亮够亮,从道堂木门外涌进来,蓝汪汪地照着他。
他在道堂内找了一张旧矮桌,摆在道堂正中央,正好在三清神像眼皮子底下,然后,摆上十一只粗陶酒碗, 一边五个,排成两排,多出的一个,他放在自己跟前。
他咬开酒坛顶上的封层,辛辣味冲出来,开始沉默地倒酒,刚倒完最后一碗,脚步声就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听见了。
林与之站在道堂门口,没进来,月光勾出他清瘦的影子,他看着那两排酒,还有背对他的丘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进来吧。”丘吉没回头,声音干巴巴的。
林与之慢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正好背对着三清神像。
丘吉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往上看了看庄严肃穆的神像,起身走到三清神像前,沉默无言地点燃了三炷香。
和平时拜祭祖师爷的流程一样,鞠躬,然后将香插在香炉里。
林与之没有回头,只是依稀闻见线香味在道堂内弥漫,闻不到香味,反倒熏人。
丘吉坐回他对面,两人隔着矮桌,隔着十一杯烈酒,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无生门戒律,不饮酒,但今天破例一回吧。”
他的手摸到自己跟前这碗的碗边沿,沉思片刻,说道:“这么多年,你教我、养我,我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血肉,都是属于你,这一碗,我先敬你。”
说完他也不顾林与之慌乱的眼神,将酒一饮而尽,辛辣刺激了他的喉管,也使得他的大脑更加清晰。
“剩下十碗,一人五碗,我们对饮,我就问你五件事,我问,你答,是,你就喝一碗,不是,你把酒倒了。”
他喉结滚动一下,指尖抠着碗上的花纹。
“要是你对我说的话中有一句假话,我和你,生不得好活,死不得善终。”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却狠狠地砸在地上。
林与之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看着丘吉,眼神深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丘吉也不管他是不是答应他的提议,自顾自开始了游戏,他拿起第一碗酒再次一饮而尽,声音有些颤抖。
“第一个问题……”
“你当年进入我家大门,说要收我为徒,是不是忌惮我的印记,想把我束缚在身边,防止其他势力利用?”
林与之闭上眼,呼吸停住了,过了好几秒,他睁开,伸出手,手指有点抖,但还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第一碗酒,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烧喉,他眉头皱了皱,眼角泛起湿意。
丘吉的心直直地往下坠,像掉进了深海里,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十四年前将自己从家中带走深居清心观的道士,那个在他心里一直奉若神明的人,竟然从一开始目的就不纯,可笑的是,这个人在不久之前还亲口告诉自己,他从来没想过要利用自己的印记,他宁愿当个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