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师父。
他来了。
不,不只有他,几乎在同时,无数条钢丝绳紧跟着林与之垂下来,而最先露面的,是气势凌人的祁宋,随后便是赵小跑儿,再后面便是一众着警服,持枪械的警员。
祁宋和赵小跑儿作战经验极其丰富,还没有完全落地,便指挥众警员举枪攻击,枪声在水下世界无声无息,子弹却穿破水空气的阻力,直直地打进靠近丘吉的一群白骨将士,瞬间的功夫,被打中的白骨竟然四分五裂。
是朱砂子弹!
他们是有所准备而来!
林与之一落地便冲到丘吉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手上的青纹痕迹上扫过,眼神微微错愕。
“小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有手为什么这么凉?”他紧张地将丘吉的手揣在掌中,调动所剩无几的道力让他暖和一些。
丘吉怔怔地看着师父光洁的额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他杀了足足有几百只白骨,可是他却没有感觉到一点疲惫,甚至兴奋至极,那种忘乎一切的感觉直到见到师父这一刻才消散。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半晌,他轻轻地说:“师父,我好怕。”
林与之不明所以,以为丘吉一个人孤军奋战,精神受挫,便安抚他:“别怕,我来了,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分成三队包抄,不要近距离作战!”祁宋一落地便紧急布置队形,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他边说边移动,一枪便打断了一个白骨持剑的手臂,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赵小跑儿就没祁宋那么稳了,落地的时候因为不习惯水的悬浮力,一个劲儿往前扑腾,但好在他机灵,顺势就往地上一滚,躲开一把劈过来的铁刀,嘴里骂个不停:“这年头警察怎么什么事都管啊!这他妈还是我第一回跟死人打架啊!“
这些警察应该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阻力和重力系统,迅速展开队形,朱砂子弹在这里并没有多大威力,但好在精准,一枪就能解决掉一个白骨将士,承担了大部分的火力。
沙陀罗显然没料到警察会进来这种地方,他们知道这里是哪吗?难道都不怕死吗?
还有林与之,这个人竟然也进来了?外面的洞口不管了吗?
此时被林与之丢在江岸边的张一阳已经满额青筋冒起了,看着不断缩小的洞口,他没忍住在心里骂出了声。
真去了你们爷爷的大脚脖子!还真他妈让老子一个人撑啊!
“师父!”丘吉指着不远处正在往后退的沙陀罗,低声道,“他要跑!”
“追!”林与之只吐出一个字,两个人便脱离群体往沙陀罗奔去。
沙陀罗见他们奔着自己而来,索性放弃后退,主动迎上去,五爪撕裂空气抓向林与之喉咙,忽又散开,贴地缠向丘吉脚踝。
林与之稳得可怕,出手钳制住他伸向丘吉的手臂,使其只能对准自己,每一次都封死沙陀罗的攻势,把丘吉紧紧地护在身后。
但沙陀罗似乎目标一直都是丘吉,所有的动作都冲他而去。
丘吉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在对方继续用腿部功夫打算勾他下盘时,桃木剑下意识往下一撩,剑尖上的清火恶狠狠划过沙陀罗腿部,发出滋啦的烤肉声。
沙陀罗闷哼一声,看向师徒二人的眼神却更亮了,带着灼热:“好默契啊,再继续。”
丘吉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变得格外躁动,体内的力量越发不可控制,下手也逐渐变得阴毒,极尽一切往对方身上招呼,林与之原本想柔克,却屡次被丘吉疯狂的攻击打乱节奏,到最后甚至插不上手,只能看着丘吉拿着桃木剑发疯一样往上砍。
林与之注意到丘吉身上的青纹越来越深,那是阴仙之力外露的表现,可是阴仙之力不是大部分都消散了吗?为什么丘吉身体里的力量会这么强大?
强大到,甚至已经操控了他的心智。
“小吉!你先停下!”林与之企图阻止丘吉,可对方已经听不见了。
沙陀罗笑得猖狂,甚至多次故意攀上丘吉的肩,靠近他的耳畔,用那种黏腻的声音蛊惑他:“阴仙大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
丘吉的喘息越发剧烈,他的眼前又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黑影,像魔鬼一样挥散不去。
“你的生辰八字是何?”
“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庚辰年,七月初八……
丘吉的动作慢了下来,痛苦地抱紧自己的脑袋,手中的桃木剑几乎要滑落。
“小吉!”林与之搀住濒临崩溃的丘吉,“你到底怎么了?”
丘吉看着师父,他想说话,想告诉对方自己心中的焦躁,可是还没来得及发声,他的余光便看见沙陀罗再次化成水往更深的地方隐退,他挣开师父的束缚,不顾一切地追过去。
这一追,便追到了另一个水下断崖处,崖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地下深潭,隐约有奇怪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沙陀罗站在悬崖最边缘,背对着深潭,转过身来,他看起来比刚才狼狈,那身破烂盔甲几乎掉光了,脸上那道伤口触目惊心,但他嘴角偏又挂上那抹妖里妖气的笑,好像刚刚的逃窜只是在和师徒二人玩游戏。
“穷追不舍。”他挑眉,目光在丘吉脸上游走,“你放不下我吗?”
“我只是想看你怎么死。”丘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剑尖指向他。
“死?”沙陀罗轻笑,“我们所有人都会死的,可是死亡才是归宿。”
他语气忽然变得柔和,带着诱哄。
“过来,阴仙大人,你靠近一点,你要知道,世界上只有我是最爱你的,世人都太愚蠢,为了所谓的阴仙之力争得头破血流。”
“巫马家族代代换魂,苟活至今,只是为了成为阴仙容器,神巫女的小妹子因为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成了一个蜕皮的怪物。”
“那些被阴仙蛊惑、利用的愚蠢的人类,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心里的欲望。”
“就连你最爱的师父都欺骗过你,你忘了吗?他利用你,把你当作最锋利的刀,只是为了向一个死了上千年的皇帝证明他的道,多可笑啊?”
他再次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眼中竟然流出了真诚的泪。
“每个人都是甘愿往里跳,没有一个人是被迫卷进阴仙的局里来的,却又反过来吹起抵制阴仙的号角?谁对谁错?”
丘吉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心里那根弦快要崩断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他的思维和逻辑竟然都开始向着沙陀罗倾斜。
是啊,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大家不都是各取所需吗?抵制阴仙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而你就是阴仙,是两个空间建立秩序时的遗漏品。”沙陀罗惨白的脸看起来模糊不清,只有眼睛亮得骇人,“他们既想利用你,又要抵制你,既爱你,又恨你,他们将自己的世界搅得一团遭,最后也一定会选择牺牲你。”
“你放屁!”
丘吉猛地抬头,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低吼一声,狠狠扑过去,桃木剑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绝,直刺沙陀罗心窝!
但他这一扑用力过猛,眼看就要跟着冲过悬崖边缘,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猛地抓住了他后衣领,向后一带,扯得丘吉喉咙一紧,差点背过气去。
是林与之,他为了救丘吉,将自己完全送到了沙陀罗面前。
沙陀罗怎么会错过这绝佳的机会,他就着被捅穿的胸,狞笑着一掌拍向林与之毫无防备的胸口,掌风阴辣,林与之硬生生扛下这一掌,喷出一口鲜血。
丘吉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冻住了:“师父!”
沙陀罗没给他拯救林与之的机会,他紧握住插入自己胸口的剑,拉住丘吉一起往深渊坠下去!
丘吉的双眼完全撕裂了,借着悬浮力,将桃木剑往沙陀罗胸口更深处送,并且再次用清火点燃杖身,顺着胸口直直地烧进他的体内。
沙陀罗还在做着濒死挣扎,竟然用力一怼,将丘吉摁在悬崖石壁边,二人正好踩在一堵突出来的石头上,继续撕扭在一起。
林与之攀在悬崖边缘,迅速掏出红绳往下一抛,精准地套在沙陀罗的脖颈上一紧,红绳侵泡过鸡血,对已死之物有着灼烧的作用,能克制沙陀罗的行动。
果然,沙陀罗胸口被清火焚烧,脖子上又被红绳勒紧,俨然失去了钳制丘吉的力道,他的眼球暴突,布满血丝,整个人被吊在悬崖边,徒劳地踢蹬着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