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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解药。”
    “情蛊没有解药。十九,我们同生共死。”方任轻柔地伸手盖住十九的胸膛,蛊虫渐渐平静下来。
    十九想起来那碗半烂不烂的黑豆粥,那之后雨天看见方任奇怪的心跳,方任的逃避。
    原来那是心动吗?那真是太奇怪了,十九不理解。
    “为什么。”
    “我也想玉文盐知道为什么。”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声响在他们头顶,像哭也像笑。
    方任的声音像哭也像笑,也许是苦笑。
    “我不想害你的。”
    “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啊,十九。”
    第46章 黄酒炖猪蹄
    方任出身西夷,是个孤儿,被一个老乞丐捡到。
    他十二岁的时候老乞丐把他送进了军队,他这样半大不小的孩子不顶用,将军看到了他安排人带他去中原潜伏下来。
    带他的人把他丢到摄政王府墙边,说能不能成都看他的造化,事实证明方任很有造化。
    每逢使团进京他的上线都会联络他,但他只受到过一次命令,就是今年,上线给了他一个瓷瓶,瓷瓶里装着一只蛊虫。
    上线说他们需要一个得中原王爷信任的人,说你不是跟中原王爷的一个影卫关系很好吗,那就他吧。
    方任捏紧了瓷瓶,尽力不流露异常,他想说,十九做事谨慎,他不一定能给十九下蛊。他想说,可以换个方式,起码换个蛊虫。
    他没来得及说完这些,上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放在东西里给他吃下去他还能怀疑你了?”
    于是方任无话可说了,他问上线他们有什么计划,上线只说做好你该做的事。
    拿着那个瓷瓶回到王府的时候,他看着从怀中拿出糕点的十九,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习惯他的卧底身份,不习惯桃花酥这种甜腻的食物,但是西夷的味道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甚至不会做西夷的菜,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中原的厨子,同时他也是一个真的不能再真的西夷人。
    在深夜无眠的时候他靠着枕头,想过,要不就这样吧。
    没人知道他是西夷人,只要他不说,他就是一个厨子。
    每天只用做饭,顺便再看看十九。
    他是喜欢十九的,不是那种关乎情爱的喜欢。
    那些在深夜互相依偎共同照过的月光在他的记忆里闪耀,他曾在过年的赏赐里得到过一颗珍珠,珍珠举过头顶,对着阳光照射,那些记忆就如同有了形体。
    后来他把那颗珍珠串上绳子挂在脖颈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原来那就是街上算命的老瞎子说的,一生中大多数事早有预兆。
    他犹豫了一天又一天,最后他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把选择权交给了十九,他问十九喝不喝粥。
    他希望十九拒绝,但十九从不拒绝他。
    就像上线说的,很轻易,十九喝了下去。
    那个下雨天,十九说他心跳好快。
    他心未尝不快。
    情蛊害的又何止一个人。
    他分不清了,分不清喜欢了。
    方任伸手再次背起十九,这次十九没有抗拒。
    他背着十九一步一步继续往外走。
    他说这没什么,说鸟为食亡,说等完成任务西夷带他们回去会升官发财的,说着一些冠冕堂皇到自己都想笑的话。
    而后,他突然感觉到很冷。
    他哆嗦着,想找什么东西靠着取暖,却越来越冷,冷到他没了力气跌落在地。
    头无力坠落的时候他看见了穿出他胸膛的剑尖。
    他的身体重重跌落掀起一阵尘土,在这尘埃中他看见了十九的脸。
    疼痛跟不可置信后知后觉,随之而来的还有解脱。
    不用去分清了,不用去想他是不是厨子了,不用再适应甜腻的点心了。
    他喉中涌出一口血,从嘴角流到胸膛。
    流到那年的月光。
    十二岁的方任给了九岁的十九一个馒头,白的像月光,像珍珠。
    他慢慢闭上眼睛,笑着,嘴里喃喃着什么。
    十九会读唇语。
    方任是在说:“好痛啊。”
    十九这辈子只跪过两个人,现在他跪了第三个,跪在方任面前。
    他杀过很多人,他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血顺着剑滴落.
    十九看着血被喝进地里,对方任说,很快的,很快就不痛了。
    很快就死了。
    从跪在方任身边到跪在尸体旁边,是八个呼吸的距离。
    他说对不起,伸手盖上了方任的眼睛。
    他的胃部一阵痉挛,像是在喊饿,但他没有吃的了。
    给他吃的人,死了。
    十九的感情很寡淡,饿是饿,痛是痛,现在,他跪在黄土上,跪在落叶里,跪在尸体旁,分不清自己是饿还是痛。
    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崩裂了,汩汩流血。
    气血上涌,十九感觉喉咙一甜,他张口,生生吐出一口血来,跟方任的血,跟方任的死,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方任的蛊虫也许是假的,又或许十九的意志太过强大。
    总之,十九靠着惊人的意志,在路上几度昏迷又几度醒来,带着一身伤,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回到了王府。
    第47章 鲜椒猪蹄
    十九靠着屋顶,藏在房梁上。
    他的伤有些结了痂,有些化了脓,脱了衣服没有一处能看的地方。
    他的胃自那日后时常阵痛,吃肉吃饼都不能消解。
    诸葛澹的房间里是常点香的,他本人的衣服也是常常熏香的。
    今天点的香凑巧是泡桐花制的。
    十九对各种树木睡起来的体感颇有心得,对各种树的花香有如老大夫抓药——闭眼都能分清。
    他在这熟悉的香味中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静静蜗在这个偌大的世界唯剩的,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
    他的耳朵听到了诸葛澹的脚步声,还有徐川的。
    两个人的交谈声隐隐传过来,他又闭了自己的耳朵,不再去听。
    他不可避免地想他一会要做的事——他会跳下房梁,跪在诸葛澹面前请罪,他想过放方任走,没有抓住宇文邑。还要说南疆的蛊虫到了西夷的手中,说宇文邑的图谋,说方任是卧底。
    然后他就要死了。
    他知道情蛊。
    苗陵会用蛊,曾经给他展示过不少蛊虫。
    食情蛊者,不得独活。
    二者不得分离超过三月,蛊虫得不到安抚会在体内躁动侵蚀五脏六腑,七窍流血而亡。
    门被推开,二人的交谈声越发清晰,不再是十九不想听就可以不听的了。
    “还请王爷三思。”徐川的声音闯入十九耳中。
    诸葛澹看着谦卑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徐川感到头痛。
    徐川跟李铁嘴一样,看着他和闻束长大,在某些方面对他们来说不亚于父亲,不能以普通的下属来对待。
    但某些时候,这种感情常常会成为双方沟通交流的阻碍,甚至于生出隔阂。
    诸葛澹在第一次察觉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问过父王,父王只是高深莫测的给他写了一句话,让他拿回去慢慢悟。
    “你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
    诸葛澹对十九举棋不定,他想听听徐川对于十九的身世怎么想。
    徐川也是看着十九长大,或许能给他一个客观的想法,又或许是一个让他无法抗拒名正言顺继续留下信任十九的理由。
    却没有想到徐川听完他的讲述,只坚定地说十九不可以留,请他将十九驱逐出王府。
    诚然这对十九来说已经算一个善终,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徐川为着这些年的情分留下的体面。
    一个会引起主子疑虑的影卫,死亡才是最干净利落的解决办法,而放走人,面对的是余下的时间里永不能停的怀疑。
    “徐叔……”诸葛澹欲言又止。
    “请王爷三思。”徐川面容恭谨,挑不出毛病,但这也是下属对上峰的疏离。
    徐川不称呼诸葛澹为小殿下而称王爷是在以一个管家的身份劝诫。
    他作为长辈,不应忍心看到两个在他眼前长大孩子因为一些不是他们的错而离心,但他还有别的身份,别的,必须这么做的身份。
    诸葛澹叹了口气,颓丧地跌坐在木椅上,挥手示意徐川退下。
    徐川面对着诸葛澹倒退着走到门槛,低眉吞吐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王爷。十九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不知道在说谁。
    似乎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不是那种自己厌恶的人都会有意无意地标榜此地无银三百两。
    起码十九从来没想过要背叛诸葛澹。
    第48章 叉烧猪蹄
    十九愣愣蹲坐在房梁上,是这样吗?他知道他的出身,但他只是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