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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她说着又去看他后背,愧疚又心疼道:“这个止咬器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那么结实,打了那么多下都没坏,你背上就算没出血也肯定青了一大片……”
    “妈,真不用了,我皮糙肉厚的没什么事。”
    他身上要是只有伤痕也就算了,那些斑驳的痕迹要是被女人看到了那还得了,那她就真的要打死他了。
    沈曜怕她坚持要看,退了一步道:“你要是实在担心让小荷给我看吧,药膏什么的她房间好像也有,顺便让她给我上点儿药就行。以我的恢复能力这点伤几天就能好,都这么晚了,没必要小题大做去医院。而且客厅里面都是我们的信息素,你去房间待着会舒服点。”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不给江秋桐一点反应的机会,说完伸手把人往房间里推。
    “好吧,小荷你帮妈妈给哥哥处理下伤口,要是太严重了一定要去医院,明天起来不舒服也要去医院……”
    “啪”的一声,门给关上了。
    世界也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沈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时之间客厅又只剩下江荷和他。
    他看向江荷,后者低着头专注着盯着手中的玻璃瓶里的黑色石头,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神情温柔且平和。
    这一幕实在温情美好得过分,也同时残忍得过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在你面前给你看。
    沈曜眨了眨眼睛,始终没有开口去打破眼前这一幕。
    江荷没有抬头,她能感觉到沈曜一直在看她,只是她不知道他在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我是不是很懦弱?”
    她轻声道:“我这三天在医院一直都在为坦白做心理建设,一遍一遍在心里模拟,她会是什么反应,会强装镇定反过来安慰我,还是情绪崩溃到病情复发,又或者不相信强拉着我去医院再做一次检查……我预想了很多种情况,我以为我也做好了足够的准备能够把这一切告诉她,而不是一味自欺欺人地逃避,然后等到死后把所有的难题和痛苦自私地留给你们。”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说出口,我真的很害怕……”
    她像是在对沈曜倾诉,更多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刚才看到了吗?她的表情,她费了那么大劲儿从邻市把这块不知道是哪里捡到的石头,像宝贝一样护在怀里给我带回来,她拿出来的时候眼睛很亮,亮的我都不敢直视。我怕她在听到我生病的消息后那里面的光会消失,被恐惧和眼泪取代,那样远比我生病,甚至死去还要让我痛苦。”
    “在沈家的时候,我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祖母的期待,得不到周围人的认可,我的存在于她而言就是污点,任何人都可以用我的无能来嘲笑和攻击祖母,即使他们明面上不敢,但我知道他们私底下肯定这么想过,说过。就像看轻我一样看轻祖母,质疑祖母。”
    “后来在沈纪当众揭露我并不是沈家的孩子后,他们都以为我会因为一落千丈而绝望,但我没有,真的没有,我只有释然和庆幸。原来我不是沈家的孩子啊,原来我的平庸是天生的,顽石就是顽石,怎么努力打磨也不可能变成璞玉。这不是祖母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说实话,那时候我真的松了口气,为自己的失败找到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
    “我以为我回到了妈妈身边,一切就会回归正轨,我只会成为我,也只是需要做自己就好。我就是江荷,一个普通的alpha,仅此而已。不会再有人盯着我的一言一行,等着我出错挑刺,也不会有人给予我过高的期待,不会再有人因为我的无能而失望——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你的存在让我明白,我这些想法都太天真,太自以为是了。妈妈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有了你,你满足了她对于孩子的一切期待,我比不过你,不管是在妈妈这里还是在祖母那里。有你在我永远都是光后面的影子,黯然,毫无存在感。”
    江荷死死捏着玻璃瓶,指尖都白了,垂落在脸颊的头发把她的神情遮掩,沈曜想去把头发拨开,又怕看到后面是一双重新染上憎恶的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吸都在压抑地颤抖。
    湿润的气息阴冷的在整个屋子里萦绕,像下了一场仅限于此间的冬雨,连绵细密,锥心刺骨。
    “可是现在我发现那还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这样的我生前不能让她们满意,死后也似乎除了痛苦什么也没办法留给她们。”
    “啪嗒”,一滴晶莹砸在了玻璃瓶上,女人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曜,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可笑?”
    沈曜以前有想过如果有朝一日江荷不再讨厌他,他们能够解除心结和误会,这样心平气和坐在一起。
    他听着她倾诉自己的心事或烦恼,自己则像一个真正的兄长在她身边耐心倾听,给予建议,那应该是温馨的,毫无芥蒂的场面。
    可是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却是以沈曜完全没想过的残忍自剖的方式呈现。
    “不是的!”
    沈曜猛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江荷一跳,alpha从沉浸的自苦中抽离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恼怒。
    “你干什么?小声点儿,妈妈还在房间里呢。”
    她捂住沈曜的嘴巴,压低声音警告道。
    沈曜却并没有因此冷静下来,他把江荷的手用力拽掉,声音虽然放低了不少,语气却更激动了。
    “你一点都不懦弱,一点都不可笑!害怕死亡很懦弱吗,努力想要回应喜欢的人的期待很可笑吗?如果这样的人会被否定,哪怕那个否定她的人是你自己,我也不会认同!”
    江荷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抽了什么风,会给沈曜说这么多以前绝对不可能会诉之于口的事情,因为那并不光彩,甚至可以说得上可悲。
    承认自己不如沈曜,还是当着当事人的面,那样赤裸的不甘和嫉妒,连江荷自己都觉得自己丑陋。
    可她还是说了。
    可能气氛刚好,可能是因为以后也没机会说了,更因为她愚蠢的想要用这样自白的痛苦来转移此刻的痛苦。
    江荷完全搞不明白自己对沈曜到底是讨厌还是自厌,还是……羡慕。
    她有多讨厌对方,就有多羡慕,多想要成为对方。
    如果她是沈曜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别人的喜爱,回应祖母,母亲,乃至所有人的期待。
    是啊。
    原来她不是讨厌沈曜,而是羡慕。
    嫉妒一个人不会这样坦然地说出自己如此丑陋可悲的一面,但是羡慕一个人的话就不同了。
    江荷用像是头一次认识沈曜一样的眼神直勾勾注视着眼前的alpha,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从原本的冷冽傲慢,变得有了温度,那张以前她总是觉得具有侵略感的脸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就连他说的这番让人牙酸的话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虚情假意的反感。
    是沈曜变了,也是她变了。
    他不再对自己有所傲慢,她也没有那么的对他富有偏见。
    “沈曜。”
    “干什么?又要说一些自己很没勇气很讨人嫌的话吗?那你可以打住了,我不是那种会有耐心包容你一切丧气话的兄长,我很独断专行,只会去听自己想听的。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话,你要是再说……”
    沈曜努力想要装作比较凶狠的样子威慑对方,但他真的做起来就连皱眉都困难。
    他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对江荷做出那样的表情呢?
    他张了张嘴,威胁的话也顿涩在了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沈曜自暴自弃,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有些窝囊的话。
    “你要是再这么说我就把你对我做的事情告诉妈,我看你要怎么解释。”
    不痛不痒,甚至还有点好笑。
    江荷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宝贝得不行的玻璃瓶放在茶几上,对沈曜道:“走吧。”
    “走……吧?”
    沈曜卡壳了一瞬,脸色肉眼可见沉了下来:“你要赶我走?我就说了你几句重话你就要赶我走?”
    江荷狐疑看他:“你刚才有对我说什么重话吗?”
    “既然你都不觉得我说的是重话为什么要赶我走?”
    他用着恼怒的语气,说着毫无杀伤力,委屈巴巴的质问。
    江荷道:“我是说让你跟我回房间,我给你上药。”
    沈曜一愣:“这,这样啊。”
    他心下松了口气,有些高兴,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很丢人,找补道:“还不是因为我每次来你都明里暗里催我走,好像多看我一眼,多和我待一秒都受不了,不然我也不会误会……”
    “沈曜。”
    江荷歪头:“你是在撒娇吗?”
    沈曜不说话了,以前的江荷气人,现在的江荷不气人了,但更让他哑口无言了。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不甚自在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