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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在沈盼璋记忆里,沈钊雷厉风行,从未表露出这般颓丧之态。
    不见对方应答,沈钊看向沈盼璋,看到她额前结痂尚未完全脱落的疤痕,他重重叹了口气。
    沈钊想起那日,他这二女儿不躲不闪,被他用砚台砸中额头,血痕汩汩落下,将她未施粉黛的白皙面颊染红,嫣红色鲜血流在她素色衣衫上,看的人触目惊心。
    可她只是任由鲜血流下,一双眸子苍古空洞望着自己,不带一丝情绪。
    “那日我在气头上,一时动怒失了手,你这孩子……看着性子温和,实则骨子里的刚直最像我,也不知道闪躲,可还疼……”
    沈盼璋轻轻避开沈钊伸过来的手。
    “父亲今日过来,有话不妨直说。”
    她声音同往日一般轻柔,但不带情绪,衬得语调多了些凉薄。
    沈钊悻悻收回手。
    “盼璋,你是爹的女儿,你做错了事,爹对你恨之深责之切,有时责罚你严厉了些,但本心是为你好,你不要恨爹。”
    “我知道,当初爹拦着你们,你一直记恨在心,可爹也是为了你好,那时薛观安身无功名,我怕你跟着他过苦日子,日后受罪,这才狠心拆散你跟薛观安。”
    “当然事实也证明……唉,你的眼光比爹好,这薛观安是个有出息的,他考中了状元,在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后,他不计前嫌,毅然娶了你,如今看你在南明同薛观安过的幸福,爹承认,当初真的是爹做错了。”这样的软和话,沈钊从未说过。
    自幼时起,沈盼璋养在沈老夫人身边,沈钊年轻时忙于府衙公务,且他素来严厉,沈盼璋同沈钊这个爹并不怎么亲近,今日沈钊如此苦口婆心同她说话,主动认错,这还是第一遭。
    但沈盼璋并没有一丝动容,只是冷眼瞧着沈钊,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盼璋,你现在过得幸福,爹为你高兴,但有一点,你应当知道严巍这人的性子,得罪了他下场都很惨……可你毕竟与他夫妻一场,还为他生下了文鹤,他就是再怨你,念着文鹤,也不会怪罪于你,且他如今位高权重,今非昔比,你同他将往事好好说开,说不定他会成全你,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听到这里,沈盼璋终于停下袖中捻着的白玉手持串珠,她打量着沈钊,冷眼望着他恳切颓丧的神态。
    “我当初改嫁一事实属无奈,这点父亲再清楚不过,是以我对他并无亏欠,何来得罪一说?”
    “这……当初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你成了寡身,再嫁也无可厚非,可若是嫁给其他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薛观安……你与严巍成婚前就与那薛观安有过牵扯,外头风言风语不断,如今严巍活着回来,因这件事京中对他非议颇多,他丢尽了面子。”
    “严巍归来已有半载,并不曾寻我,也不曾像父亲说的那般找我麻烦,且听闻陛下有意给他赐新婚,我何必去他眼前自找不痛快?”
    沈盼璋说完,屋内又安静下来。
    “可现在严巍揪着咱们沈家不放,在朝堂上处处给我使绊子!”
    这话落,室内一阵静谧,沈盼璋眸中闪过一抹冷嘲。
    “当初是你母亲犯糊涂,逼着你再改嫁,可她也是为你好,怕你蹉跎了余生,所以至于你母亲逼你改嫁一事,你就不要再同严巍提及了……唉,说到底,也怪我不好,你祖母最疼爱你,你一生下来便非要把你养在身边,比起华琼玺麟,你对我和你母亲,总是不爱亲近,若当初早知你对我们疏远至此,我定要把你放在身边亲自教导才好。”
    沈钊语气时半软半硬,端的一副严父为女痛心疾首的样子。
    “盼璋,现在也为时不晚,你是我和你母亲的亲生孩子,是咱们沈府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莫要以为跟了薛观安就万全了,天下男子哪有靠得住的,他如今爱你,不过是仗着你的容颜,待你容貌衰败,他不会再爱你,你到时候仰仗的还得是娘家,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爹,天底下哪有……”
    “莫要再说了。”沈盼璋静静听沈钊说了许久,终于耐不住性子,出声打断。
    她望向沈钊:“我答应去见严巍,只是我也有个要求,见过他之后,我要离开望京。”
    闻言,沈钊又看了一眼对自己满眼冷漠的女儿,叹息道:“好吧,你一惯有自己的主意,从不肯听我们的话。”
    只是,没过几日,还没等沈钊定好日子带沈盼璋去荣骁王府,荣骁王府竟突然应了沈府上回发去的请帖。
    为了陪好严魏,沈钊在府中设宴,请了几个有头有脸的朝堂大员作陪,只为请严巍不再追究他的女儿沈盼璋改嫁一事。
    慈父苦心,满座感慨。
    酒过三巡,沈盼璋得允来到前厅,她缓缓走进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最受恭敬位置上的人。
    男人靠在椅子上,微垂着眸子,好看的暖玉色大手把玩着手里的夜光酒杯,不曾抬头。
    不过三年未见,却恍若经世,早已物是人非。
    第3章 君归来兮(二)
    听到动静,严魏缓缓抬头。
    女子着一身素衣,衬得她原本就纤细的身材更加单薄,比记忆里瘦削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肌肤是一种带着羸弱之气的惨白,未施半点粉黛,而那双眸子……
    严巍似是不愿与沈盼璋对视,正要移开视线,微风轻拂,女子额角发丝下隐隐露出伤痕。
    严巍的视线又落在沈盼璋面上,只是这么打量着她,眸光晦暗不明,最后视线在那带有伤痕的额角停顿了几秒,又冷漠移开。
    “王爷,当初盼璋改嫁一事……另有隐情,罪责皆在我跟夫人,当时您战死的假消息误传回来,是我们太自私,只心疼盼璋日后孤儿寡母,想着趁着她年轻,再找个人家,余生也不至于过得太辛苦。”
    “便是我真的战死,偌大的战王府还能亏待了她不成?“严巍移开视线后未再给沈盼璋正眼,现下只是冷嘲。
    沈钊被怼,看向身侧的几个同僚。
    在场的都是人精,赶紧打圆场。
    “王爷莫要生气,世事无常,当初您战死的假消息传来,沈大人也是爱女心切,要怪也只能怪天意弄人。”
    “是啊王爷,我听说您战死的假消息传来不久,沈二小姐和文鹤公子居住的院子就被盗了,还走了水,接连遭难,如王爷所言,战王府不会亏待沈二小姐,但我却听人说,后来沈二小姐被战王妃接去战王府,没多久就跟大公子夫人起了冲突,这才被沈大人接回了沈府。”说话的是刑部尚书刘玉敛,说话滴水不漏,有理有据。
    刘玉敛说完这句,严巍脸色沉下来。
    “沈盼璋,你倒是说说,战王府上下,尤其是那吴氏,她是如何给你气受了?”说着,严巍再次抬头,这次终于肯正眼瞧沈盼璋,只是视线晦暗不明。
    沈盼璋望向严巍,唇动了动,却最终又好似无话可说,无可辩驳。
    见她未言语,严巍冷笑一声,眸中阴鸷尽显。
    兵部侍郎帮忙说话:“沈二小姐素来性子温和,便是受了什么委屈,又哪里能直言不讳,且妯娌之间,难免有些冲撞,更是不好在明面上说,更何况时间过了那么久……还请王爷体谅。”
    “嗤,诸位大人不愧是能言善辩。”严巍唇角浮现出一抹嘲弄之意。
    他掀起眼皮,扫过众人:“各位,我与沈家二小姐有些旧事要谈,还望诸位大人行个方便。”
    旁边几人互相对视几眼,都心知严魏的秉性,今日竟心平气和的说出这番话,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京兆尹赵构最有眼力见,赶紧道:“是,王爷和沈二小姐毕竟有段过往,如今二人又相逢,想必当年的一些误会还要好好开解,咱们这些人还是不要盲目打搅。”
    说罢,他赶紧使眼色,其他几个人也都附和。
    沈钊走近沈盼璋身侧,苦口婆心地压低声音提了一句:“盼璋,好好开解误会。”
    几人出去,厅里就剩了两人。
    严魏就那么看着她,还是一言不发。
    见他这般态度,沈盼璋绷紧唇,不动声色地将手上常年习惯拎着的白玉手持串珠收到腕子上。
    她上前一步,抬手拿起酒壶,顿了下,缓缓走近严魏身边,正要倒酒。
    只见严魏将手中的杯盏反扣于桌上,站起身。
    严巍身形高大,此刻他站在沈盼璋身前,俯看着她,压迫感十足,沈盼璋轻轻仰头,对上严巍的眸子,看到对方那深黑色的眸中神情尽是冷漠。
    沈盼璋轻轻移开视线。
    见她面色平静,严巍垂着的手捏紧。
    “沈盼璋,我活着回来了。”他声音低沉。
    沈盼璋眸子轻颤,她翕了翕唇,刚要说什么。
    “我没死,你很遗憾吧……”严魏突然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冷然。
    沈盼璋仰头看去。
    “沈盼璋,我不过死了半年,呵,你竟是连一年都等不及,就改嫁了。”